从都市世界回来,是凌晨。
晓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躺了很久。
他还在主世界。还是那间出租屋。可他知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模拟里出来了。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更习惯一点,结果一次比一次更空。
都市世界的十年,像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梦。
林澈。觉醒者。金汇大厦。地下二层。石棺。圆片。档案馆里六具空档案。被钉在铁椅上的老人。还有灰夹克那句——
第7号实验体,是耗材。
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几下。
得缓一缓。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条街空着。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轻轻晃,像水底的黑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色卫衣,帽子压得低低的。
沈邻居。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正看着晓一这扇窗。
六层楼。夜色。晓一其实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眼睛。可他就是知道,帽檐底下那道目光,正一动不动地钉在这扇窗户上。
钉在他身上。
晓一没有放下窗帘。
他就那么站着,和楼下那个人隔着六层楼的高度,对视。
过了几秒,沈邻居动了。
不是走开。
是转身,进了单元门。
晓一听见楼下单元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一楼开始,一阶一阶,往上来。
他没开灯。
可他知道,那个人正朝他这层楼走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着,那脚步声全黑着上来,像踩在暗处自己的影子上。
晓一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不是躲,不是等。
他走过去,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了。
他就站在自己门口,等着。
脚步声在四楼没有停,在五楼也没停。到了六楼,那声音慢下来,像一个人不急着走完最后几级。
沈邻居出现在楼梯口。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楼道。
都没说话。
晓一这时才看清,对方的帽檐还是压着,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嘴角平着,看不出情绪。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和这个人面对面地站过。
“你一直站在这下面看我。”晓一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楼道里,每个字都像落到地上。
“我在看你的窗。”沈邻居说。
“看我什么?”
“看你还回不回来。”
晓一怔了一下。
“回哪?”他问。
沈邻居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轻,可晓一觉得,楼道的空气都跟着紧了一分。
“你从都市世界回来。”沈邻居说,“对吗?”
晓一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
“你果然知道。”
“我闻到了。”沈邻居说。
又是这句话。
上次他说,晓一身上沾着别的世界的味道。那时候晓一以为他在诈自己,又或者这人鼻子天生古怪。
可这次,他说得更准了。
都市世界。
不是猜,不是问。
“你怎么知道是都市世界?”晓一问。
“因为那地方,”沈邻居顿了一下,“我也去过。”
晓一没动。
他觉得有阵冷风从楼道口钻进来,贴着他的后颈往上爬。
“你去过哪个部分?”他问,“金汇大厦?”
沈邻居沉默。
“地下二层。”他开口了,声音更轻,“那口石棺,那行字,那个被钉在铁椅上的人。我都见过。”
晓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人。石棺。地下二层。
他谁都没告诉过。
沈邻居都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晓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干。
沈邻居抬起手,没摘帽子,只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推了一寸。
晓一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年轻。
又很旧。
像两口很深很深的井。井面没有光,只有一层灰扑扑的安静。
可那安静底下,藏着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疯狂。
是一种累。
晓一认得那种累。
铁椅上的老人,灰夹克提到007时的神情,都带着这种累。那是知道得太多、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才有的累。
“别去找那口棺材了。”沈邻居说。
晓一没接话。
“你每靠近它一次,它就醒一分。”沈邻居说,“石棺上的字,不是我刻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它醒了。”
这三个字,让晓一的后背,起了一层寒意。
他想问,它到底是什么。
可沈邻居先开口了。
“等它彻底醒过来,你想知道的事,都会知道。”他说,“你会知道你是什么。你会知道那些世界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找你。你会知道第七层在哪。”
他停了停。
“可到那时候,你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夜风从楼道里卷起来,把一楼单元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沈邻居放下了手。
帽檐重新压回去,遮住那双眼睛。
“每一轮,都有人以为自己是最后一轮。”他说,“都有人觉得自己能查到底。结果都一样。”
“我见过。见过很多。”
他转身,朝对门走去。
背影很瘦,深色卫衣松松地挂在身上,像裹着一副轻得不能再轻的骨架。
他走到402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
“等一下。”晓一叫住他。
沈邻居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见过。”晓一盯着他的后背,“见过谁?见过几轮?”
沈邻居没说话。
门锁“咔”地转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他终于侧过一点脸。
“你见过的那个老人。”他说,“001。他是我送进去的。”
门关上了。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激起一点声音。
晓一站在自己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地往屋里去了,然后没了。
他关上门,反锁。
回到床边,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出口袋里那枚圆片。
第7号。
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指尖,慢慢变成温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四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可他知道,那后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像深井一样的眼睛。
此刻,正隔着窗帘,看着他。
也在看金汇大厦的方向。
也在等。
等那口棺材,彻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