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汇大厦的事，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晓一心口。
不是疼，是那种时不时会往外顶一下的感觉。
第七轮，第七位。引灵成功。宿主状态：稳定。
还有那枚圆片。
棺底的圆片。
他必须查清楚，这些东西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都市世界里，有一个地方，可能有答案。
异能者管理局。
灵气复苏之后，官方成立的机构。所有觉醒者的登记、评级、任务派发，都归它管。有人说过，管理局的档案室，比江城任何一座图书馆都全。
晓一的目标，就是那间档案室。
他花了三天踩点。
管理局的大楼在江城北边，一栋灰白色的高层，门口立着“异能者管理局”六个铜字。正门有岗哨，楼内有巡逻，电梯需要工牌，楼梯间也装了摄像头。
正门进不去。
晓一选了另一条路。
管理局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会有几辆送物资的车从侧门进去。有时是办公耗材，有时是食堂的菜。搬货的人不多，三五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低着头，没人细看。
第四天傍晚，他弄了一套同款工装，混进搬货队伍，从侧门走了进去。
他的感知力，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巡逻的人走到哪，摄像头照向哪，哪扇门后有人说话，他闭着眼都清楚。感知像一张网，撒出去，整层楼的轮廓都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他避开所有人，沿消防通道上了档案室所在的那一层。
档案室在十一楼尽头。
门上装着磁卡锁，旁边一个密码键盘。门很厚，钢制，不是普通人能硬开的。
晓一没有硬来。
他退到走廊拐角，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门从里面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端着咖啡出来，反手把门一带，没锁，只是虚掩着。他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嘴里还哼着半截不成调的歌。
晓一闪身进去，顺手把门重新合上。
档案室里很安静。
没有窗，灯光白得发青。一排排铁皮柜靠墙立着，从001开始编号，一直往里延伸。空气里是一股纸页和铁皮混合的味道，隐隐还有点樟脑丸的气味。
晓一不找普通档案。
他找007。
他不知道这个编号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棺盖上写着“第七位”，圆片上刻着“第7号”，主世界失物柜的登记簿上，写着“第7号，封存”。
7这个数字，像一根线，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
他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找。
001，002，003……
编号一路排下去，铁皮柜不高，齐腰，拉开是一格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绕着一根细绳。
他打开001。
纸袋里是一张薄薄的档案表。
【姓名：陈守拙。觉醒系别：强化系。状态：死亡。死因：模拟过载。】
死亡。
晓一捏着纸页的手，紧了紧。
他放回去，打开002。
【姓名：李青梧。觉醒系列：元素系。状态：死亡。死因：模拟过载。】
也是死亡。
003，死亡。004，死亡。005，死亡。006，死亡。
六份档案，六个名字，六种不同的觉醒系别，六个人全都死了。
而死因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词。
模拟过载。
晓一站在那排铁皮柜前，半天没有动。
模拟。
这个词，他太熟了。
他有万界模拟器。他进过一个又一个世界，在模拟里活着，又在模拟里死去。
可现在，他在别人的档案上，也看见了“模拟”两个字。
他慢慢走到007的柜子前，拉开门。
抽屉是空的。
不是没放档案，是档案被人拿走了。
抽屉里只剩一个空牛皮纸袋，袋面上印着编号：007。他伸手进去，指头在纸袋内侧蹭了蹭，没灰，像是最近才被人取走。
晓一捏着那个空纸袋，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这个？”
晓一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腰后。
档案室最里面，靠墙站着一个人。
灰色夹克，三十来岁，胡子拉碴，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他手里转着一枚硬币，动作不紧不慢。
晓一进来时，明明用感知扫过这间屋子。
没有人。
可这个人，就站在那儿，像从某排柜子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别紧张。”灰夹克把硬币一收，“我不是管理局的人。我要想喊，早喊了。”
“你是谁？
“一个找人的。”灰夹克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铁皮柜上，“007，是我兄弟。”
晓一盯着他。
“你兄弟？”
“嗯。”灰夹克脸上的那点倦意淡下去，换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三年前，他失踪了。失踪之前，他跟我说，他查到点东西，在金汇大厦底下。他说他要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人就没回来。”灰夹克说，“我找了他三年。最后，只在这个柜子里，找到这个。”
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一个空牛皮纸袋。
和晓一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你也是7号？”灰夹克看着他，“或者说，你也是‘第7号’？”
晓一没回答。
灰夹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管理局的档案里，没有007。”
“因为007不是人。在管理局的账上，007是耗材。”
他停了停。
“第7号实验体，是耗材。”
晓一手里的空纸袋，慢慢被捏紧了。
实验体。
耗材。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锥，一左一右扎进他太阳穴。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什么叫实验体？”
“字面意思。”灰夹克说，“有人在用觉醒者做实验。编号从001排到007。前面六个，全死了。死因写得挺好听，模拟过载。”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被用废了。”灰夹克说，“像电池。电放完了，就扔。”
晓一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六份档案。
六个名字，六张薄薄的纸，六个人，最后只剩下同一个死因。
模拟过载。
他想起棺盖上那行字。
第七轮，第七位。
第七轮。
不是第七个。
是第七轮。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已经有过六轮。
六轮。每一轮，一个“第7号”。
都死了。
而他是第七轮，第七位。
“你脸色不太好看。”灰夹克看着他，“你也是从‘里面’出来的？”
晓一抬起头：“什么里面？”
灰夹克盯着他，像在判断他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行。看你这反应，像是真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接住。
“记住一句话。”他说。
“往东走。”
晓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东走。
这三个字，他听过。
末日世界，曙光基地，小满蹲在便利店门口，怀里抱着空罐头盒，仰头看着他，说：往东走，就能活。
现在，这个灰夹克，也对他说：往东走。
“往东走，是什么意思？”他问。
灰夹克没回答。
他把硬币揣回口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
“007失踪之前，也问过很多问题。”他说，“问金汇大厦，问石棺，问第七层。”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了。”
灰夹克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听我一句劝。”
“活着不好吗？非要刨根问底。”
晓一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灰夹克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门在灰夹克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晓一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纸袋。
上面的“007”三个数字，被灯光照得发白。
他心里想：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问，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