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灵源头查清楚之后,晓一把目光又放回了井底那台装置上。
他想来想去,想出一个笨办法:他既然进不去那台装置的内部,那就不进;他要围着它,从外面把这台装置“做什么”摸清楚。他从祠堂那根瓷管顺下去,找到那台装置的一个“侧口”。侧口不大,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黑乎乎的,只能凭手摸。
摸黑这活儿,他其实熟。
上辈子公司仓库的灯坏过半个月,报修单递上去,石沉大海。他跟陈哥俩人,摸黑盘了半个月的货,练就一手绝活:什么货,搁哪儿,多少件,全在手上记着。后来灯修好了,他反倒不习惯——灯一亮,灰尘看得太清楚,闹心。
有些环境,就是逼着人把眼睛长到手上去。
他此刻就是这样。眼睛用不上,就用手指。指尖传来的东西比眼睛实在:凉,是铁;涩,是锈;平,是打磨过的面。一点一点,他在脑子里把那东西的轮廓拼了出来。拼着拼着,手停住了。
他摸到一台东西——黑铁做的,四四方方,像一口棺材。
他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那台装置是个像“盒子”的东西,上面有槽、有金属片。可他现在摸到的,是一口“石棺”。不大,一个人能躺进去的长宽。他顺着棺身摸了一圈,在棺盖上摸到一处凹槽——
摸出“石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棺身上停了很久。
棺材这东西,他上辈子见得少,印象却深。他爷爷走的时候,他跟着大人去挑棺材,棺材铺的老板一口一个“寿材”,说这叫喜丧,得挑好木料。他爷爷那口是柏木的,刷着亮漆,推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柏树味儿。
那是给体面人备的体面东西。木料好,漆水亮,名字也好听,寿材寿材,又寿又材。
可他手底下这口,什么漆都没有,黑铁素面,四条边焊得死死的,连道缝都不留。这不是寿材,这是囚笼。给死人住的,求的是安稳;给活人住的,才用焊死。
他贴着棺身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没动静,比有动静还瘆人。坟里的安静是安息,这里的安静,是屏住呼吸。那槽的形状,和他怀里那枚圆片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这四个字的分量不一样。
钥匙和锁长得配套,那叫原配;他这枚圆片,是从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来的,跟一口埋在城底下的石棺配套——这不叫原配,这叫认亲。
他想起圆片背面那行小字:第7号。他一直以为那是编号,排在他前头,还有六个。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万一那不是编号呢?万一那意思是——这口棺,得用七号钥匙开?或者更瘆人的:他这枚,是专门给第七个人准备的?
前头六个呢?钥匙在。人呢?
他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把圆片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对着凹槽比了一下。严丝合缝。他不是瞎蒙——那凹槽就是照着这枚圆片打的。他把圆片贴着凹槽,没敢按下去,只是虚虚地搁着,想看看会不会有反应。
石棺“嗡”地响了。
不是那种机器启动的嗡,是一种极低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震得他掌心的圆片都在发麻。他赶紧把圆片抽了回来。石棺的震动慢慢停了。可他在那一瞬间,分明听见石棺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叩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正在一点点醒过来。
醒过来。
这三个字,吓得他一动不敢动。里面那位要是真醒了,头一个看见的,就是贴在棺盖上偷听的他。到时候算怎么回事?探望吗?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手头的家当:圆片一枚,账本一册,还有一部快没电的手机。就这些。人家在棺材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积攒的起床气,怕是够把他碾成渣。
他一点一点把手从棺盖上挪开,动作轻得跟拆炸弹似的。挪完了,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站了足足一分钟。棺里没了动静。
可他知道,那不是又睡过去了。是等着呢。等他下次再来,等他把圆片,真正按进那个凹槽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祠堂的墙,凉得他一激灵。
这一激灵,把他激醒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圆片举到了半空,正对着那道凹槽。再往前一寸,就按下去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是什么?他明明只想“虚虚地搁着”,手怎么就自己抬起来了?是那声嗡鸣?是棺里那声叩击?还是这枚圆片,闻见了锁的味道,自己按捺不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听的评书,说宝剑名刀,都有自己的性子,见血就鸣。他从前当故事听。现在他手里这东西,也有性子——它的性子,就是想回家。锁在哪儿,它就想往哪儿去。
可他不能让它回去。至少现在不能。他不知道棺里那位,是人是鬼,是敌是友。万一放出来的是个比系统还狠的角色呢?万一它等这把钥匙等了千百年,就等一个缺心眼的替它开锁呢?
他把圆片死死攥进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一字一字地跟自己说:钥匙在你手里。开不开,什么时候开,你说了算。谁催都没用。
棺里那位,它催。系统那头,它也催。两头来催的东西,多半都不是为你好。催得越急的东西,越得放凉了再碰。这是他上辈子被“最后一天优惠”骗了无数回,换来的唯一教训。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口黑黢黢的石棺,脑子一片空白。他想了半天,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恐怕不是什么“装置”,是“人”。或者,是曾经的人。而它,正等着那枚圆片,把他放出来。
他攥紧怀里的圆片。这一次,他不敢再轻易把它往任何凹槽里搁了。
从祠堂出来,他绕了远路回家。
不是怕人跟踪,是想让夜风吹吹脑子。脑子里太乱了:石棺,凹槽,圆片,叩击声,还有那声“一点点醒过来”。他得把这一团乱麻,一根一根理开。
理到家楼下,他理出了个头绪:石棺是锁,圆片是钥匙,叩击声是锁里头的人在喊开锁。可他现在还不知道,开这把锁,是救人,还是放虎。
不知道,就先攥着。钥匙攥在手里,锁就开不了——这一条,他信。
从侧口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着祠堂的断墙坐了一会儿,把怀里那枚圆片掏出来,就着月光看。还是那副老样子,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除了背面那行凿出来的“第7号”。
三个月前,他把它当成一块莫名其妙的废铁。一个月前,他把它当成一枚护身符。现在,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一口焊死的棺材的钥匙。
东西还是那件东西,变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他知道的东西。知道得越多,手里的东西就越沉。他现在总算明白,那些故事里的主角为什么总要喊“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滋味,真不如不知道。
可喊归喊,真让他选,他还是选知道。
他把圆片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放完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位置好,离心最近。万一哪天它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好歹先问问他的心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