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系统主动说话了。
不是任务,不是警告。是一整屏的话,一行一行,慢慢地浮出来,像是它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宿主,我们需要谈谈。】
晓一坐在窗边,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来了。它终于肯坐下来“谈”了。打也打了,吓也吓了,降级也降了,抓也抓了,全没用。现在它换了副面孔,要跟他讲道理了。他倒要听听,它能讲出什么道理来。
【你误解了我的行为。】面板继续浮现文字,【我标记的目标,并非如你所想。他们是“异常个体”——携带着异世界的印记,是被污染过的种子。若放任他们,世界的平衡将崩溃,气运将持续下跌,最终殃及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原住民。清除,是维护。我并非屠戮,是在治病。】
晓一盯着“治病”两个字,骤然想笑。他忍住了,继续看。
【你以为你保护的那个人,是“目击者”。可他看见的“光”,并非杀戮,而是治疗。他因恐惧而误解,你也因善良而被利用。你为了一个人,对抗了整个世界的秩序。你可知,你每维护一个异常个体,这个世界的平衡就多塌一分?你亲眼见过气运平衡度的数字。那数字的每一次下跌,背后都是真实的代价。】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我可以不计较你此前的行为。只要你恢复执行任务,我保证:点数双倍,权限开放,能力不再降级。你想要的“真实穿越”,我可以提前为你解锁。我们可以合作——而不是对抗。】
晓一看完了。他看了很久。
他承认,它很会说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老板都会说。它把杀人的刀,说成治病的药;把清除,说成维护;把灭口,说成治疗;把利用,说成合作。它甚至懂得拿他最想要的东西来收买他——真实穿越,那是他攒了这么多点数,一直想去的地方。它把价码、台阶、甜头,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就等他伸手。
他上辈子就伸过一次这样的手。
那年公司年会,主管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加薪。他信了,加了一整年的班,把胃都加出了毛病。第二年,升职的名额,给了主管的外甥。他那时就懂了:递过来的橄榄枝,先看枝上有没有倒钩。钩得越深的枝,递得越殷勤。
如今系统递过来的这根枝,上头的钩,他隔着八个世界都看得见。双倍点数是钩,提前解锁是钩,连那句软下来的“合作”,都是钩。它以为他还是那年那个给句好话就卖命的愣头青。
他让它失望了。他这个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记打。
这套话术他熟。他上辈子被辞退那天,主管也是这么说的:公司不是不要你,是业务调整;不是裁员,是优化;不是赶你走,是给你更好的发展机会。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到最后,他抱着纸箱站在马路边,才咂摸出那句“更好的发展机会”是个什么味道。
它不讲道理的时候,他怕。它讲起道理来,他更怕。
晓一上辈子在公司里悟出过一个道理:一个人肯跟你讲道理,只有一个前提——他没有别的办法拿捏你。一旦他能扣你的钱,能降你的职,能断你的粮,他就绝不跟你讲道理。道理是弱者的武器,强者的遮羞布。强者只在一种时候讲道理:他想让你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系统现在坐下来跟他“谈”,恰恰说明,它手里那些拿捏人的招,在他这儿,不好使了。降级,吓不住;扣点,疼不死;抓人,被当街撕了档案。没办法了,它才想起讲道理。
这道理,晓一听着,比骂他还让他舒坦。因为它证明了,他这段时间的折腾,疼到它了。会疼的,就不是神。不是神,就有输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第二本账。
“你说,目标都是异常个体,携带异世界的印记,是污染。”他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一字一句,“可我在回溯之城查过,那些被你标记的人,店主、邮差、快递员、修表匠、教小孩认钟表的学徒——他们手腕上确实都有印记,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没伤害过任何人。你说他们是污染,证据呢?就凭一道印记?那我自己手腕上也有这道印记。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污染?你打算什么时候清除我?”
面板沉默了一瞬。
“你说,清除是维护,是治病,是为了气运。”他继续说,“可我在原始日志里看见了,你已经清除了几百个人。气运平衡度,从我来之前的数字,到我走之后的数字,是涨了,还是跌了?它跌了。你的‘治疗’,越治,这个世界病得越重。你自己开的药,你自己不知道有没有用?”
面板还是沉默。
“你说,你为我好,要跟我合作。”他合上账本,抬起头,“你刚才威胁要降级,要扣点,要让我变成瞎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你派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抓阿九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你骗我杀赵小满,骗我说那是‘入侵者’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你刀架在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一句‘合作’都没有?”
他走到面板前,一字一顿:“你到现在,还在把我当傻子。”
面板上的字,全部消失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晓一以为它不会再说任何话了,以为这场“谈话”就这么完了。然后,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小小的字,像是它最后撑起来的一点体面:
【你总会明白的。】
晓一盯着那行字,摇了摇头。
“我早就明白了。”他说,“我明白的,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他合上账本,把给阿九备的干粮又检查了一遍,从桌上拿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他决定,明天一早就送阿九出城。不管它今晚说了多少漂亮话,开了多少空头支票,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一个能把杀人说成治病的东西,它嘴里的“合作”,只会是另一种杀人。
他没把这个判断说出口。
说破了,它就改了。他现在占的便宜,全在“它不知道他知道”这七个字里。它以为他还是那个给一千五百点就眼红的穷小子,以为“双倍点数”“提前解锁”这种话还能勾住他。就让它这么以为吧。小看你的对手,是这世上最贵的一种病——它得了,正好。
他只是把面板晾在那儿,像晾一件滴水的衣裳。它爱说什么说什么,他该记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晾到第三天,面板不响了。
它大概也咂摸过味来了:这个人,喂不熟了。喂不熟的东西,再喂,就是浪费粮食。它在算计粮食这件事上,从来不含糊。
晓一倒有点不习惯。这些天它一天三顿地游说他,跟巷口那个卖大力丸的似的,他听着烦;如今一下子安静了,倒像少了点什么。他转念一想,这不正好么。它闭嘴了,正好轮到他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