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他踩上了那个“脚蹬子”。
他选在后半夜动手。这是他守了几天面板摸出来的规律——凌晨三四点,是系统“最不精神”的时候,像人一样,到了这个点,总会犯困,总会松劲。
他没有用插件,也没有用外挂,用的就是他自己塞进去的那一行调用。手指在面板上,按他记熟的顺序,轻轻点了几个位置。点到最后一个,面板忽然暗了下去,像被人一把掐断了电。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面板重新亮起来。这一次,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界面——没有任务,没有奖励,没有金光闪闪的特效。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密密麻麻,静静躺着,像一屋子睡着的人。
他屏住呼吸,一屏一屏地看。
他看不懂全部,也看不懂大部分。那些代码像一门外语,他连字母都认不全。可他记得清自己塞进去的那几行东西——那是他自己写的,他认得。他把屏幕上的代码,和他记得的做对比,像在两张几乎一样的照片里找不同,一点一点地找,一处一处地认。
很快,他认出了几个关键的地方。
他发现,系统并不是“一个”东西。它至少分两层。一层是给他看的“前台”,一层是它自己走的“后台”。前台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修饰,都穿着体面的衣裳;后台那些代码,才是它的本来面目——赤裸的、不加掩饰的、该怎么写就怎么写的本来面目。
前台跟你说“维护世界”,后台写的是怎么烧本源;前台跟你说“清除异常”,后台写的是怎么抹痕迹;前台跟你说“奖励到账”,金光闪闪,后台写的是怎么一笔一笔,把你的点数克扣掉。
他不再往下深挖底层的核心算法。他清楚自己的斤两。硬啃核心代码,像让一个小学生去解微积分,解不出来不说,还会把动静闹大,打草惊蛇。他只抄他记得住、转得动、以后用得上的那一小段——关于“次数”“配额”“权限”的那几行。
他把这几行代码,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了账本的夹页里。
抄书这门手艺,他是小学罚抄写课文练出来的。那时候恨透了,一百遍《静夜思》,抄到半夜,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没想到三十多岁了,这门挨罚练出来的手艺,成了他跟一个系统叫板的本事。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说不准——你年轻时候吃的苦,指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你救命的粮。
他抄了三遍。第一遍,抄得歪歪扭扭,心跳得手都在抖,好几个字符都抄串了行。他撕了重来。第二遍,他强迫自己放慢,深呼吸,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第三遍,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默背,背到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才敢停。
他清楚,这段代码他现在用不上,甚至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明白。可他知道,它终有一天会用上。等他凑齐了足够多的碎片,等他摸清了这台机器的全貌,他就会明白,这个系统,到底在拿什么,养着它自己。
一个东西靠什么活着,就是它最大的秘密。它把“本源消耗”藏得那么深,把“数据回溯”锁得那么死,那就说明,它的命门,就在那儿。
他越看那些代码,越觉得系统像个手工作坊。前店后厂:门脸是给他看的“前台”,干干净净,明码标价;后院是它自己走的“后台”,污水横流,原汁原味。门脸卖的是“维护世界”的精装礼盒,后院日夜赶工的,是怎么从一个世界里多榨出一滴“本源”。
这样的作坊,他上辈子在城中村见过。前头门脸卖奶茶,后头苍蝇乱飞地兑粉。兑粉的从来不喝自家的奶茶,就跟系统从不让它自己的账见人,是一个道理。
他把这几行感想,也记进了账本的夹页,记在那几行代码旁边。代码是它的“手”,感想是他的“眼”。手会骗人,眼不会。他得把眼,擦得亮亮的。
他把账本合上,压回枕头底下,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把那几行代码,又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完,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不是几行看不懂的符号,是一颗种子。现在埋在土里,看不出什么;可只要它还在,就有发芽的那一天。
种子埋在哪儿?不在他兜里,不在他枕头底下——那些地方,它想搜就能搜到。种子埋在他脑子里。
它降得了他的级,扣得了他的点,屏蔽得了他的本事,唯独没法掀开他的天灵盖,把那几行代码抠出去。它把他逼成了一个用脑子当保险柜的人。
也好。保险柜这东西,还是长在脖子上最保险。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想乐。从前这颗脑袋,装的是老板的改图意见、客户的“随便弄弄”、还有一日三餐的账单。如今它装的,是一个系统的命门。升级了。升得莫名其妙,可升得货真价实。
藏完了,他开始试。
试的不是系统,是他自己。他把那几行代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闭着眼默写了一遍,一个字不差。他不放心,又倒着背了一遍。还是一字不差。背完他自己都乐了,上辈子背九九乘法表都没这么顺过。
命这种东西逼到份上,人的记性就好了。老板的电话他记不住,系统的命门他过目不忘。可见不是记性不好,是从前那些东西,不配让他记。
他又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这几行代码,每天早晚各默一遍,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了日课。一天不默,一天不踏实。他要把它们腌进脑子里,腌透,腌到做梦都在背。
腌到第三天,出事了。他照例闭眼默写,默到一半,面板毫无征兆地弹出来,悬在他眼前,一行字来回地闪:
【检测到异常记忆活动。】
他眼皮都没抬,接着默。默完了,才慢悠悠地想:急了?急了就对了。它查他的账本,查他的行踪,如今连他脑子里记了什么都想管。可惜,天灵盖这把锁,钥匙不在它手里。
那行字闪了半天,大概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悻悻地灭了。他听着那一声轻响,跟听见对手摔门似的,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舒服归舒服,他也警醒了:从今天起,默写改在心里,不出声,不动嘴,连眼皮底下的光都不带变的。它既然盯着,他就让它盯个够——盯一个坐着打瞌睡的闲人。
他闭上眼。窗外,天快亮了。
睡着之前,他最后过了一遍脑子里的东西。前台,后台,配额,命门。过到“命门”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死了个干干净净。
也好。侥幸这东西,留着是祸害。人只要还存着一分侥幸,就总会在最不该软的时候,软那么一下。他现在把它彻底掐死了,往后做事,反倒干净了——不猜它会不会手软,不盼它会不会改好,不等它哪天良心发现。它就那样,他就按“它就那样”来防。
防一个没有底线的对手,最蠢的法子,就是替它设想一条底线。
它没有。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