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一把阿九带到了城西那间旧旅店——他上次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一扇窗,一张床,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暖水瓶。他把窗帘拉严,又检查了一遍插销,反锁了门,才让阿九坐下。
“你待在这儿,别出门。”他说,“吃的我给你带。”
阿九坐在床沿,抱着膝盖,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残着没散的惧意:“警官,你不怕吗?”
晓一没有回答。
怕不怕?当然怕。他比谁都清楚那道光落下来是什么样子——赵小满倒下去的时候,连一声都没吭。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另一件事:怕没有用。怕不能让阿九活下来,只有他自己站在这儿,阿九才有活路。他把这句“怕”咽了回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阿九,快递员。见过自动清除之光。系统目标“入侵者”。真实身份:目击者。我已决定护他。
写完,他合上账本。
就在合上的一瞬间,面板亮了起来,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庇护异常目标。执行惩罚:扣除500点。】
500点。
晓一盯着那个数字,指节攥紧。
他攒点数不容易。进一次模拟要钱,买一条信息要钱,商城里随便一块破布都敢要价八百。这500点,够他进好几次模拟,够他把第七层的方向再往前探一截。它扣这一笔,是算准了往他最疼的地方下刀。
可他知道,这500点是他自己选的。他护住了一个人,就得出这笔钱。这不是罚款,这是他给阿九的命,付的定金。
他划掉面板,没看第二眼。
第二天,惩罚没停。系统像是打定主意要让他疼,让他长记性——第一天扣点数,第二天扣能力。他那身“回溯”的本事,原本能看见案发现场残留的时间碎片,现在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旅店门口,试着回溯街角一起三天前的旧案,眼前只有雾,浓得化不开。他收回手,心里跟明镜似的:它要让他变成瞎子,变成聋子,让他护不住任何人,让他知难而退。
它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护人,是要本钱的。把他的本钱一点一点抽走,他自然就护不动了。
这个道理,其实不用它教。
他四个世界闯过来,最明白的就是“本钱”两个字。武侠世界里,护一个面摊,本钱是二十两银子加一身不怕事的气势;末日世界里,护一袋罐头,本钱是半宿不合眼的警觉;仙侠世界里,护一句秘密,本钱是把牙关咬出血的忍耐。每一回,他都以为自己的本钱够厚。每一回,现实都告诉他,还差得远。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要护的,不是摊子,不是罐头,不是秘密——是一个会怕、会抖、会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的活人。活人这种东西,没法像罐头一样锁进柜子,没法像秘密一样咽进肚子。他会动,会怕,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做出最想不到的事。护他,比护一百袋罐头都难。
难归难,他还是护了。因为他知道,罐头护不住,大不了饿一顿;人护不住,就是下一个月圆之夜,他梦里又多一张脸。
他算了笔账。
护阿九一个月,粗粗算下来,食宿、遮掩、打点,折成点数,小两百。这还没算被它抓住要扣的那五百。里外里,小七百。七百点,搁从前,够他把“侦查”这门本事再升一级。
他把这笔账写在纸上,写完,自己先看乐了。他这辈子,头一回干赔本买卖,干得这么理直气壮。因为这笔账的另一头,压着一个活人。活人怎么作价?作不了。作不了价的东西,就不能上秤。不能上秤的东西,往往最压秤。
它算盘打得精。可它漏算了一样东西——它抽得走他的点数,抽得走他的本事,抽不走他已经知道的那些事。
它大概没琢磨过一件事。
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退,那你抽走他多少本钱,都没用。本钱薄了,他就省着点用;本事没了,他就拿笨办法;实在什么都没了,他还有一条命。命这东西,是最末一道的本钱,轻易不动用,可一旦押上,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晓一现在还没押上命。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要押的那一天,他不会犹豫。他犹豫过一次,那一刀他到现在还记得。同样的犹豫,不会再有第二回。那些东西记在他脑子里,记在那个九块钱的本子里,不花一个点数。
他回到旅店。阿九还坐在床沿抱着膝盖,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连位置都没挪。见他回来,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警官……外面是不是……他们是不是在找你?”
“不是找我。”晓一说,“是找你。别怕,我盯着呢。”
他坐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它扣了我的点数,扣了我的能力。它想让我护不住人,想让我知难而退。可它越这样,我越明白一件事——它怕的,根本不是我变强。它怕的,是我把一个目击者,平平安安地送出这座城。它怕有人活着,把“那道光”说出去。
他写完这行字,忽然觉得这本账比从前重了。
从前的账本,记的是系统的账——点数、奖励、规则、权限。那些账轻飘飘的,像纸,风一吹就跑。现在这本账,记的是人的账——阿九的名字,赵小满的名字,陈国栋的名字,还有那只连名字都没有的三花猫。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压着一条命。他把这些名字写进本子里,就是把这些命,一条一条,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以前以为,算账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明白。现在他懂了,有些账一旦算清,就再也放不下了。因为它会让你看见,那些被当成“数字”一笔勾销的人,一个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日子,自己想回的家。
他从前记账,记的是数字;现在记账,记的是名字。
数字这东西好,不占地方,写在纸上就是一行墨水,记在脑子里就是一个码。名字不一样。名字占地方。一个名字占一块,谁住过这条街,谁修过哪只钟,谁没送完哪封信,全得给它们腾地方。他这账本上如今统共没几个名字,可每一个,都压得实实的。
压就压吧。他宁可心里压着这些名字,压得睡觉都能觉出分量,也不愿意像系统那样,心里只装得下数字。只装得下数字的东西,算得再快,也不过是一台好算盘。算盘没有梦,他有。
他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知道,今夜系统一定不会让他安睡。它扣了500点没吓住他,降级也没逼退他,下一步,就该动真格的了。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警官证,又把账本抱紧了些。
他等着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