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晓一蹲着没动。
姑娘一把摁低自己的风灯,另一只手把他按得更低,按到两盏大灯的灯影重叠处。她的辫梢扫过他的脸,红头绳上有一点干了的灯油味。
“先看一遍它怎么干活。”她把嘴凑到他耳边,气声说,“看完了,你才知道怎么跟它说话。”
那片昏黄的光,一摇一摇,从灯海深处移近。
晓一这才看清,那不是一盏灯。那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形,灰扑扑的,眉脸糊成一片,看不清眼睛在哪儿。另一只手臂弯里抱着本极厚的簿子,簿脊勒出两道深痕,像抱了几百年。它走到隔壁那盏灯前,停下。
停得不急,也不慢。
它先把灯笼举到灯罩跟前,跟灯焰比了比,比的高度是固定的,一直照到灯焰的正中。然后翻开簿子,找到那一页,拿炭笔在灯笼里的火上蘸一下,在纸上落一笔。
“五号灯。罩闭。油面齐。无核。”
一个字一顿,笔画僵直,跟他熟悉的那块面板报数一个调子。记完,它把簿子合上,再往下一盏走。整整一排灯,走了十几盏,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它一晚查多少盏?”晓一问。
“查不完。”姑娘说,“灯海摆得比你走的路长,它一夜只查一段。查完一段,记一段,第二天接着从头来。几百年,就这么一格一格转。”
“它转它那一圈,你转你这一圈,谁也不碍谁。”姑娘顿了顿,“规矩就一条:油面不许动。动了,它就核。核完就往上头报。”
“上一回有人动油,是什么时候?”
“我记事起,只有过两回。”姑娘说,“一回是个守门的老头,把自家的日子借给了一盏快熄的灯,借半寸。簿吏核出来,报上去,那老头第二夜就没来。还有一回,是四号圈的守灶人,火了,拿火钳把簿吏的灯笼打翻了,火撒了一地。”
“后来呢?”
“簿吏站起来了。”姑娘说,“灯笼一翻,它抱着簿子,就那么站着等。火撒完了,它自己把灯笼扶正,点上,接着查那一夜的格。第二天四号圈的灶灭了一炷香。”
晓一没吭声。他盯着那盏灯,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要干什么?”姑娘察觉到他的肩绷起来。
“跟它讲一次理。”
“跟它没理讲。”
“有理。”晓一说,“它记账,我记账。它认不认账,看谁的账硬。”
他站起身来,跨出灯影。
姑娘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拽不住。他就那么走进了灯笼的光圈里,走到簿吏跟前,站定。
灯举起来了。
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团灰扑扑的火,像一口呵在玻璃里的雾。雾后头什么眉脸也没有,可晓一就是知道,它在“看”他。从头看到脚,又从他按着账刀的那只手,看到脚跟上。
“七号灯。”它开口了。声音不男不女,不冷不热,跟面板报数一个味儿,“罩开。油面短三寸。核。”
“核之前,”晓一说,“先把我的账核一核。”
簿子哗啦哗啦地翻。
翻得飞快,一页一页全是焦褐的记录,有的字密,有的字稀,有的整页只有一道划痕。翻到最前头,停住。那一页上画着七根竖排的格子,第七格底下是一长串重复的痕迹,痕的末尾,新添着一行:
“〇七。第三十九日。观察期。待收。”
炭笔落下去,蘸火,抬笔,对着晓一,要在他头顶上添一笔。
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火苗顺着笔杆往上爬,爬到笔头,又退回去;爬上去,又退回来。它写不出。
“写啊。”晓一说,“我叫晓一。天亮的晓,一二三的一。”
炭笔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矮下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勺水。簿吏翻簿子的手快起来,哗啦哗啦,翻遍整本,又从第一页重新翻,像一个人在账库里翻箱倒柜,翻到最后一格,还是数不出该往哪儿落这一笔。
“它记不了的。”姑娘在灯影里捂着嘴,眼睛亮得像两粒火星,“它那本簿子,格子是按编号排的。编号,是按‘收’的顺序排的。你身上没被收过,就没有格子。”
“没格子怎么办?”晓一的话是对着簿吏说的。
簿吏没答。
它把那本簿子往怀里一抱,往旁边让开半步。
让开半步。
灯海这一段的规矩,它让了。
“让它记不上,是第一步。”晓一说,“第二步,得让它认一笔旧账。”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乌铁片,举到灯笼跟前。
陆远。
簿吏的炭笔,抖了。
笔尖那点火苗,贴着铁片上那两个字的凹痕,一寸一寸地伏下去。簿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铁锈磨着铁锈,翻到簿子极旧的一页。那页纸都脆了,上头有一行焦褐的旧账,年头久得字都洇开了:
“〇一。名:陆远。已收。”
“已收”两个字旁边,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划痕,把那行字划掉。划痕旁边,小字补注:“收讫不化。卡喉。转,催收。”
“十四年。”晓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它听,“你们收了它十四年。化不掉,卡在喉咙里卡了三十七轮。前天夜里,这截名字连着的刀,取出来了。你们那本总账上,这一笔,该销。”
它不动。
灯笼里的灰火,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它“看”着那枚铁片,看了很久,久到晓一胳膊都酸了。
然后,它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一页空白。
它蘸火,落笔。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不是记晓一的,是记它自己的:
“〇一笔。收讫不化。勘误。”
“勘误人:无格。”
四个字。它签不出自己的名字,它就签了“无格”。
它把这一页摊开,朝着晓一,摊得很平,像衙门里当堂亮出一张改判的文书。
“行。”晓一说,“你认账,我说话就好说了。今天取走的油,不是偷,是还账。三十六轮的日子,你们记在油里,油是人家的热,人家的日子。回去告诉上头:账,从今夜起,一罐一罐还。要拦——”
账刀出鞘,白火腾起一尺。
“先过这把刀。”
簿吏合上簿子,抱住,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灯笼的光退进黑暗,一摇,一摇,往钟的方向去了。走到半途,它停住,回身,从簿子里撕下一页空白,放在七号灯的灯座上,才走。
晓一捡起来。
纸是空的。可纸角上被火燎出了一个小小的点。
跟账本末行那个点,一模一样。
“它给你留了空页。”姑娘从灯影里钻出来,拍着胸口,“守灯这些年,头一回见它给人留空页。空页是让主人自己记的意思。”她看了看那页纸的角,又看看晓一,“七号,你方才那句‘先过这把刀’,够它回去学半年的。”
“学什么?”
“学怕。”姑娘说,“它上头那位,什么都有,就是没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