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法”两个字一落地,老K先崩了。
“你们运营和策划能不能别老用这种像江湖郎中的词?”他把补天钥页面截图拖到副屏,鼠标圈住“同步空杯记忆”那一行,“它要的是截图。截图这玩意儿我没法从物理层面拦。用户自己截,自己传,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没让你拦截图。”苏晚说。
老K瞪她。
李凡靠着椅背,膝盖疼得他额角发紧。他把桌上那个瘪纸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木纹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水印。
“让截图失去用处。”他说。
大壮已经把数位板拉回来:“杯子再破,会不会恶心?”
“别恶心。”乔薇从直播后台抬头,“恶心会让人想截图吐槽。要丑得像自己家的东西。”
“比如?”大壮问。
乔薇想了想:“杯底有一点芝麻酱?”
苏晚:“你不要把热干面引进来。”
大壮小声说:“江城特色。”
“江城特色不是让你给每个功能糊芝麻酱。”苏晚说。
办公室里笑了两声。
笑完,补天钥那边的数字又跳了一截。青灯页面底部多出几张用户晒图,都是刚从山海截来的空纸杯,被补天钥自动修成了干净漂亮的纪念灯。有人留言:“这个联动好暖,两个平台都在记得好心人。”
李凡看到那句“两个平台”,掌心里的镇妖郎挂件猛地一热。
梦魇貉终于发出一声很低的咕噜。
不是凶,是嫌弃。
那股嫌弃从裂开的木壳里冒出来,带着棠梨井边潮湿的苔味。李凡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魇貉第一次被镇进挂件时的样子,尖牙乱咬,毛炸成一团,被大壮画成贱兮兮的挂件后还像个不服气的街头小兽。
它怕白袖子。
可它也很讨厌被人洗干净。
“貉哥能不能上班?”李凡问。
大壮眨眼:“它不是一直加班吗?”
苏晚看向他:“你想让梦魇貉出镜?”
“不是出真实的。”李凡说,“用我们自己的角色。”
他把二饼直播间投到大屏。二饼还在骂“上传游戏截图换灯也不行,你们怎么什么都想换”,粉丝一半哈哈,一半在问为什么。隔壁补天钥的页面越做越顺滑,青灯柔光、守碑童子、第四灯印章,漂亮得像一张小众展览的电子票。
山海这边如果只贴警告,会输。
玩家不是看不懂字,是字太像字。
“做个小游戏。”李凡说,“名字叫破杯子不换漂亮灯。”
老K的脸抽了一下:“又小游戏。”
“很轻。”李凡说,“玩家点空纸杯后,镇妖郎把杯子放到角落。再有人点‘杯子破了’,梦魇貉从屏幕边上探头,把杯子叼走,丢进一个旧搪瓷盆里。盆上写三个字:不拿换。”
大壮的眼睛亮了:“它叼杯子的时候可以翻白眼吗?”
苏晚:“可以,但别萌。”
“翻得很欠。”
“行。”
李凡继续说:“玩家不能得奖励,不能分享,只能看一个十秒小动效。动效结束,杯子还是破的,青灯贴不上去。文案别说平台,不说玄黄。就写:破杯子不换漂亮灯,倒水的人也不换。”
乔薇慢慢坐直。
“这个我能拍。”她说,“不是喊大家抵制,是让大家玩梗。”
“玩梗要加边界。”秦知夏提醒,“不能引导去补天钥页面挑衅,不能让玩家上传对方截图。”
苏晚已经接上:“山海公告写:不要去别人页面刷破杯,不要搜后门,不要找灯。只在自己杯子旁边点一下。点完就去打电话、洗杯子、睡觉。”
老K把需求拆得飞快:“客户端本地动效,梦魇貉素材,大壮给序列帧。按钮文案‘杯子破了’,点后置灰,当天不可重复。不要上报?完全不上报的话我们看不到量。”
苏晚看他。
老K举手:“我知道,运营咒语。不看量。”
“可以看总趋势。”李凡说,“但不记录用户。入口展示次数、按钮总触发数,用匿名聚合,不落个人。”
秦知夏沉默两秒:“聚合可以,但不要跟账号、设备、IP绑在一起。最好单独写明:不统计谁点过。”
“那我只能做粗。”老K说。
“粗就粗。”苏晚说,“这功能本来就不该精。”
大壮已经开始画。
他画的梦魇貉比挂件里那只胖一点,毛乱,眼睛斜,嘴里叼着瘪纸杯。它不是可爱地叼,是像路边不耐烦的流浪猫叼走塑料袋,爪子还踩翻了一个旧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块白瓷,露出黑铁,里面有半盆清水,水面晃出一圈圈淡金色。
镇妖郎站在旁边,袖口脏着,手里拿着抹布。
梦魇貉把杯子往盆里一丢。
水花溅到它鼻子上。
它打了个喷嚏。
大壮本来想给喷嚏后面加一朵小花,被苏晚用眼神按住,只好改成一滴水珠挂在梦魇貉胡须上,要掉不掉。镇妖郎伸手想擦,梦魇貉斜眼躲开,尾巴扫过盆边,把原本漂在水面的字扫成一团水渍。
“字别写对面那个名字。”秦知夏说。
大壮手一抖:“这也不行?”
“别替它做词。”秦知夏语气不重,“你可以写不拿换。”
“那盆上写不拿换。”大壮把字改了,又在盆底画了个很旧的红色搪瓷印。印子不完整,只剩半个“江”字,像谁家厨房用了十几年的盆。
李凡看着那半个字,觉得比刚才那盏青灯顺眼。
漂亮东西会催人伸手。
旧东西不会。
旧东西只会让人想起家里阳台、楼道水池、奶奶洗杯子时哗啦啦的水声。它不体面,也不适合发朋友圈。可它正好能把那点想炫耀的心思压回去,压成一句“不拿换”。
苏晚看了两秒,点头:“就这个丑劲。别再修。”
大壮把“别再修”三个字写在图层名上,怕自己手痒,又把滤镜面板关掉。屏幕上的破盆少了高光,反而像真的从谁家楼道里端出来,盆底还沾着一粒没洗净的米。
那粒米白得发旧,偏偏比灯更像人间。
办公室里第一个笑出声的是乔薇。
“就这个。”她说,“二饼能演十分钟。”
二饼确实演了不止十分钟。
新动效灰度到他账号时,他刚好在跟弹幕解释为什么“只上传游戏截图”也会被借走。话说到一半,屏幕角落的镇妖郎被梦魇貉挤开,貉哥叼着破杯子冲出来,啪一声丢进盆里,水花溅了它一脸。
二饼愣了半秒。
然后他拍桌狂笑。
“貉哥上班了!貉哥:什么漂亮灯,拿来涮盆!”
弹幕瞬间炸开。
“哈哈哈哈哈貉哥嫌弃!”
“这个杯子破得好真实,我妈单位同款。”
“不拿换,不拿换,貉哥认证。”
“隔壁青灯修图,山海貉哥洗盆。”
“谁敢上传我破杯截图,貉哥半夜叼你袜子。”
苏晚看到最后一句,立刻敲给乔薇:“别让他们人身攻击。”
乔薇秒懂,在直播间开口:“玩梗归玩梗,别去对面刷,别骂领过的人。已经领了通行证的,也先别慌,别补资料,别再传照片,能撤回就撤回,撤不回就截图留给自己,别到处晒。”
她顿了顿,把镜头往下压,只拍桌上那只旧麦克风和半瓶矿泉水。
“还有,不要把家里老人照片翻出来证明你有多孝顺。想孝顺,打电话。打不通,明天买点水果回去。别把人交给灯。”
直播间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发:“我刚把截图传过去了,还能救吗?”
这条弹幕很快被淹没。
乔薇眼尖,直接点了出来:“别怕。你别再补现场照片、别填名字、别去夜游。把页面关掉。你要是收到了让你补孔、补名、补见证的私信,别回,留着。”
秦知夏在群里补:“让她转工作邮箱,不要直播间发图。”
乔薇照念,没多解释。
山海里的“破杯子不换漂亮灯”很快从二饼直播间扩散开。
玩家没去清河后门。
他们在自己页面里点杯子,看梦魇貉叼走,看水花溅鼻子,然后把弹幕刷成“不拿换”。有些人甚至没点山海,只在群里发一句:“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他问我是不是缺钱。”
有人回:“正常,我妈以为我诈骗。”
“我外婆说杯子洗了没。”
“我奶奶说漂亮灯费电。”
这些话没有整齐队形,错字很多,夹着表情包和语音转文字。有一条语音转出来是“你别搞那些幺蛾子,回来吃藕汤”,下面跟了十几个笑哭。
金光开始落。
不像活动爆发时的金柱,也不是镇妖夜那种轰的一声。它们细,碎,像夏天傍晚小区楼下饭点的灯,一盏一盏亮在李凡开眼的视野里。有人笑着关掉通行证,有人骂骂咧咧撤回照片,有人只是在山海里看了一眼破杯,就把手机扣下去。
清愿不响。
但它们很稳。
补天钥页面的“同步空杯记忆”开始卡。
那些被上传过去的空杯截图,在青灯页面里本该被修成完整杯子,可这次杯沿总会缺一点。滤镜抹过,缺口还在;柔光盖上,盆里的水印还在。更麻烦的是,梦魇貉那张翻白眼的小脸被截图带了过去,贴在漂亮青灯角落,像一个不肯配合的脏印章。
有用户在补天钥评论区问:“你们这个灯怎么有只嫌弃我的貉?”
另一个人说:“我以为是联动彩蛋。”
第三个人回:“不是彩蛋吧,它写不拿换。”
青灯页面底部的见证数终于慢下来。
清河路后巷的卷闸门照片被乔薇压住,没有外扩。可李凡开眼看见,那盏门缝里的青白小灯被一阵金色水光冲得晃了晃,灯罩边缘出现一个针眼大的黑孔。
孔很小。
却像被谁从里面戳破了一层纸。
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也看见了。
它猛地把脑袋抵到裂缝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叫。
不是嫌弃。
是认出来了。
李凡低头,指腹贴上挂件裂纹。
“你见过这个孔?”
梦魇貉没有说话。
它的残魄本来只是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这一刻却在木壳里弓起背,尾巴炸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盏被戳出黑孔的第四灯。
系统提示浮出。
【娱乐反制生效。】
【用户自愿撤离:上升。】
【第四灯补孔:受阻。】
【异常:旧香册缺页显影。】
李凡还没看完,乔薇工作号又弹出一条私信。
这次不是霍司年。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清河民俗馆展柜照片,账号名叫“老库房值夜”。
对方发来一段很短的视频。
视频里,清河民俗馆后巷卷闸门下,那只少了一截小指的白手缩了回去。门缝里,一张黄脆的旧纸被青白灯光顶出来半寸。
旧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被烟熏黑的小孔。
视频最后,有个很轻很急的女声贴着门后说:
“别让他们补上。孔后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