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按封禁。
直播间慢速弹幕像雨夜里一截一截冒出来的白烟,飘得不快,可每一条都带着钩子。
“我扫了没事啊。”
“替别人存好心也不行?”
“这个码说不收钱,只登记一句祝福。”
“主播别怕,真公益我帮你试。”
乔薇看着“我帮你试”四个字,嘴角绷了一下。她桌边那杯冷掉的咖啡还剩半杯,纸杯壁被她捏得凹进去一道,褐色液体贴着边晃,晃到快溢出来又停住。
“谁都别帮我试。”她开麦,嗓子有点哑,“我直播间不缺勇士,也不缺好心人。缺的是你们把自己的手管住。”
弹幕卡了一拍。
有人还在问:“那看见了怎么办?”
乔薇把镜头往下压,只拍到导诊台一角、秦知夏摊开的便签纸和小刘刚放下的一包纸巾。纸巾包装上有一只蓝色小熊,笑得傻兮兮,跟此刻的气氛一点也不搭。
“看见就骂我一句。”乔薇说。
苏晚抬头:“骂你?”
乔薇没关麦:“对,骂我。评论区发现二维码,不扫,不转,不存,直接发四个字,‘乔薇删码’。你们把脏东西扔给我,不许自己伸手。”
李凡听见这句,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丝。
不碰盒子,不扫码。
但人总得有事做。
系统在视野里慢吞吞弹出一行字。
【低效人工举报。污染二维码扩散速度约为当前处置速度三十七倍。】
李凡看着桥南第三灯下那道白袖轮廓。雨水落在便利店门前的防滑垫上,啪嗒啪嗒,梁旭坐在蓝塑料凳边,手里还捏着那瓶两块钱的水。瓶身被他掌心捂得起了雾,标签翘开一角。
对面墙上的二维码贴图越刷越多。灰白小虫一样,一条条往评论缝里钻。
李凡说:“老K,做个错码入口。”
老K那边键盘声猛地一顿:“啥玩意?”
“不让玩家扫真的。”李凡按住掌心发烫的镇妖郎挂件,“我们自己给他一个假的。”
苏晚眼睛一眯,已经懂了半截:“镇妖郎错码局?”
“嗯。”李凡说,“看见可疑码,不识别原图,不长按,不打开。点山海入口里的镇妖郎,让它举一张错码牌。玩家只要把评论区那条位置点一下,告诉镇妖郎‘这里有虫’,镇妖郎就冲过去把自己的错码盖上。”
“技术上能不能做?”苏晚问。
老K骂了一句:“你们现在问我技术,跟在下暴雨的时候问伞厂老板会不会织布差不多。”
“能不能?”
“能。”老K声音里带着牙疼,“但别让我识别二维码内容。我们只做评论标记和遮挡,把原图折叠成灰块,用户端显示镇妖郎举牌。后台留原始链接给平台和律师,普通用户看不见。”
秦知夏立刻接话:“原始链接不要进公开群。证据包分两层,平台投诉一层,警方材料一层。用户只参与指出位置,不参与取证。”
乔薇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手边笔帽一拔:“我来喊。”
苏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在她镜片前淡淡一过。她咽下去,声音比刚才稳:“入口别叫举报。叫捉虫。奖励也别给。”
“不给奖励谁点?”老K顺口问。
办公室那头,大壮忽然插进来:“给镇妖郎换表情行不行?玩家点到真虫,它就一脸嫌弃地拿泡面盖糊上去。点错了,它就把泡面递给对方,说‘看错也没事,先吃口热的’。”
老K沉默两秒:“你现在还有心情画泡面盖?”
大壮:“我早画了。上一版递豆浆的时候剩了半个动作。”
苏晚低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用。不要排行榜。不要击杀数。只显示一句,‘这条先盖住,别伸手’。”
李凡看着屏幕。
山海入口很快多出一个小小的镇妖郎。它坐在便利店收银台边,怀里那桶泡面被揭开盖,热气画得很粗糙,像几根白色线条。梦魇貉缩在帽子后,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斜着,凶巴巴又没什么力气。
第一条二维码评论被玩家点中。
屏幕上,镇妖郎慢吞吞站起来,举起泡面盖,啪一下扣在那张灰白码图上。泡面盖边缘还压着一片青菜叶。
评论区有人愣住。
“这什么阴间玩法?”
“别扫,给镇妖郎扣泡面盖。”
“我刚才差点长按,手都按酸了。”
“镇妖郎:你这码不干净,我给你加点葱。”
第二条,第三条,十几条。
玩家很快学会了。没有分,没有榜,也没有“今日贡献”。他们像在夜里帮便利店老板赶飞进灯管的虫子,看到一只,喊一声,盖一下。有人点错了,镇妖郎果然把泡面递过去,评论区笑他“饿糊涂了”,那人也回了句“我看花眼,刚下晚自习”。
清愿从这些乱七八糟的笑里冒出来。
不大。
但暖。
李凡丹田里那团被冷意压得发皱的暖光,像被人用掌心护了一下。掌心伤口还疼,医用胶布沾着汗,边缘卷起小小一片。他没空换,只用拇指压住。
桥南便利店里,钱亮把扫码枪往收银台上一拍。
“你们这个镇妖郎,泡面品牌没打码啊。”他嘀咕。
老何隔着半个货架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钱亮不服气:“这叫职业敏感。回头有人说我蹭热度怎么办?”
梁旭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紧绷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他手机屏幕亮了亮,是梁雨发来的消息。
“你别扫。”
下面又一条。
“你敢扫我明天把你旧运动鞋扔了。”
梁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边缘蹭来蹭去,最后回了一个“嗯”。
他没说自己不怕。
也没说自己懂。
就是嗯。
李凡眼前那根缠在他腕上的白线,又被泡面热气熏断一缕。白袖人的轮廓在第三灯下晃了晃,袖口一抖,像被人用很没出息的东西打了脸。
“有效。”闻清衡在B2开口。
她那边风声更闷。手机贴着耳边时,有一阵像地下停车场通风管的低鸣,远处还传来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咚声。
“不是压邪,是让邪找不到正经名分。”闻清衡说,“白袖子爱借人的话。你们把话弄得不像祭词,它就不好落手。”
“泡面盖算什么祭词。”乔薇没忍住。
闻清衡淡淡道:“所以好用。”
苏晚看李凡一眼,眼底有一点疲色,也有一点冷亮:“继续。”
李凡点开后台。
灰白二维码还在涌,最初像虫,现在像下水道里被热水惊起的一群飞蚁。冯袖那边显然也发现了“错码局”。几分钟后,新一批贴图换了样子,不再是赤裸的二维码,而是做成了小卡片。
“替梁旭留一句。”
“替梁雨存半步。”
“替那个没敢上的人,领一盏灯。”
卡片底下没有码,只留一截短链。评论里有人开始复制。
乔薇立刻把短链折叠,声音发沉:“他开始借名字。”
秦知夏的笔尖停住。
梁旭两个字不能再在弹幕里滚。
梁雨也不能。
苏晚几乎同时开口:“山海入口改词。”
李凡:“改成什么?”
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不替真人留话。只给镇妖郎留废话。”
大壮来了精神:“废话?”
“对。”苏晚说,“玩家想参与,就让他们把想打给骗子的话,改成不能害人的废话。越没用越好。比如‘泡面别泡太烂’,‘雨伞别放门口’,‘扫码的人明天踩水坑’。”
乔薇立刻在直播间跟上:“从现在开始,不打真人名字。不要梁旭,不要梁雨,不要小鹿,不要店名。看见有人让你替真人留话,就给镇妖郎留废话。越废越好,别带地址,别带电话,别带真名。”
弹幕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镇妖郎,泡面少放调料包。”
“白袖哥,雨天记得收衣服。”
“不扫不扫,扫了明天奶茶没吸管。”
“骗子今晚吃泡面没有叉子。”
“镇妖郎把码扣住,我给你加火腿肠。”
李凡本来胸口还闷,看到“没有叉子”那条,差点笑岔气。笑意牵到掌心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听见了,侧头:“疼?”
“没有。”李凡嘴硬。
苏晚从包里摸出一颗话梅,没递给他,只放在桌沿:“疼就闭嘴含着。”
李凡看了那颗话梅一眼,没拿。
系统在旁边冷冷弹字。
【检测到大量无效文本。】
【污染话术稀释中。】
【备注:人类废话占用香炉入口,效率异常。】
“学着点。”李凡说。
【本系统拒绝学习泡面叉子诅咒。】
李凡没理它。
桥南便利店灯下,梁旭也看到了弹幕。他低着头,先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后来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钱亮正把一箱矿泉水往货架下塞,回头看他:“笑啥?”
梁旭把手机递过去。
钱亮念:“骗子今晚吃泡面没有叉子。”
老何在旁边哼了一声:“损。”
钱亮想了想:“但挺准。没叉子确实烦。”
梁旭笑得更厉害一点,笑到眼眶发红。他拿袖口蹭了蹭眼睛,没有说哭了,也没有让镜头拍他。便利店冰柜嗡嗡响,橘子筐旁边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抖。外面雨水从棚檐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卷帘门轨道里。
白袖人的影子又淡了一些。
便利店门铃这时叮咚响了一声,一个穿雨衣的阿姨推门进来,雨水顺着袖口滴在地砖上。她本来要买盐,听见梁旭手机里的笑声,脚步慢了半拍。货架最底层的食盐袋子被她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塑料袋哗啦响。
“小伙子,晚上别乱扫码。”阿姨把盐放到收银台上,没看镜头,也没问他是谁,“我儿子租房被骗过,就栽在热心人三个字上。”
钱亮低头扫码:“两块。”
阿姨瞪他:“标签一块五。”
钱亮弯腰看了眼,嘀咕着改价:“行行行,一块五。你们老街坊眼神比摄像头还准。”
梁旭没说谢谢,只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那句话不是救命大道理,甚至带着一点买盐还价的烟火气,可他身上那根残线就在这一块五毛钱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暗处钻。
可就在这片热闹里,李凡忽然看见一条不一样的线。
不是从评论区来的。
也不是从桥南第三灯下来的。
云杉里那截灰白峰值里,有一根细线被“废话”一冲,露出底下冷硬的蓝光。蓝光很短,像旧手机屏幕坏掉后漏出的一条亮边,顺着一排被遮掉的二维码往上爬,爬到某个账号头像下方。
那个头像很普通,是一张雨夜外卖箱的照片。名字也普通,叫“江城夜跑小陈”。
它没有刷码,也没有劝人扫码。
它只在每条被镇妖郎盖住的码下面,发同一句话。
“别闹,真想帮人的私信我。”
一遍又一遍。
乔薇显然也注意到了,指尖停住。
“这个号不对。”她说。
秦知夏抬眼:“先别点私信。”
苏晚已经把那颗话梅推到李凡手边:“他在捡被我们拦下的人。”
李凡看着那张外卖箱头像,掌心挂件忽然更烫。梦魇貉在裂缝里低低嘶了一声,像闻到潮木味里混着一丝生人的汗。
系统弹字。
【隐藏污染节点显形。】
【疑似人工账号。】
【备注:它没有引人扫盒。它在等人主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