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的照片只在乔薇手机上停了三秒,就被她按进加密文件夹。
“原图不进群。”秦知夏几乎同时开口。
乔薇抬眼:“我知道。”
她把屏幕转给李凡和苏晚看,只露出截掉店招和街景的一小块。透明盒、淡青纸条、玻璃门边那只少一截小指的手。手上戴着白袖套,袖口干干净净,和便利店门口被雨打湿的地垫完全不搭。
李凡看见那只手,掌心的镇妖郎挂件猛地发烫。
裂缝里,梦魇貉一下睁眼。它没有呲牙,只把耳朵贴低,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细的呜咽。像小兽闻见旧笼子的味道,第一反应不是扑,是缩。
闻清衡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不要追。”
李凡本来已经迈出去半步。
这一声把他钉住。
苏晚看着他鞋尖:“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手机没收。”
“我没想追。”
“你想了。”苏晚把话梅咬得咔一声,“你刚才那个脸,跟程序员看见线上报错还没备份一样。”
老K在群里发:为什么受伤的是我。
没人理他。
小唐却站了起来,煎饼还剩半个攥在手里:“桥南便利店?南站那边?我认识那片的站点。小鹿是不是那个夜班收银……”
“停。”乔薇打断他,“你不认识。”
小唐愣了一下。
乔薇看着他,眼神很硬:“从现在开始,你不认识任何照片里可能出现的人。你只是听说有人被塞了盒子。你别去问站点,别在群里打听,别私信便利店。”
“那她怎么办?”小唐急了,“那便利店晚上就一个小姑娘值班!”
他声音一高,门诊大厅里几个家属都看过来。
苏晚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你看,你已经想去帮忙了。”
小唐被这句话堵住,脸涨得发红。
“我帮忙也不行?”
“行。”苏晚说,“但不能让你一个人帮,不能让你用最容易被剪走的办法帮。”
小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手里的煎饼被捏扁,酱从纸袋边挤出来,滴到地砖上。小刘抽了两张纸递过去,他没接。
李凡看着他,忽然明白第162章的麻烦在哪里。
不是后台那个脏白峰值。
也不是三炉安心单。
是小唐这种人最难拦。他刚刚被吓得问明天还敢不敢送,可一听另一个普通人可能有事,他第一反应还是要去问、要去看、要去帮。冯袖最会挑这样的手。手伸出去是热的,收回来就成了他纸灯里的芯。
“小唐。”李凡说,“你能帮。”
苏晚看他一眼,没有拦。
“但帮法换一下。”李凡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新开的“小灯·帮到这里”入口,“你现在给你站点值班群发一条,不提小鹿,不提便利店,不发图。只说一句:今晚有人在医院、桥南、云杉里附近冒充平台发安心单,别点陌生链接,遇到透明盒别碰,明天站点统一问平台。”
小唐皱眉:“他们会问我哪来的。”
“你就说你在医院遇到过假单。”秦知夏接上,“这是你的本人经历。后面的我来写一版可转发的,不带山海,不带直播,不带玄学。”
“站长要是不信呢?”
乔薇把手机放下:“我联系平台城市公关,但不公开施压。先让他们内部把假单截了。”
小唐看着三个人,像看见三个不同口子的门。
哪一扇都不好走。
最后他把煎饼塞回袋子,摸出自己那台屏幕碎了两道纹的手机。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电动车充电卡,边缘磨得发白。他点开站点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不会写。”
苏晚伸手:“我说,你打。”
小唐犹豫:“你别写太文绉绉。”
“我比你会说人话。”苏晚冷着脸。
李凡在旁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苏晚瞪他:“你笑什么?”
“没。”
“你最好没。”
小唐的拇指停在输入框上。苏晚一句一句说,他一句一句打。
“兄弟们,刚才我在医院这边碰到假安心单了。”
“有人说送完能生成好人见证,还能领补贴。”
“别点。”
“看见透明盒、纸灯、让你上传截图的,先别碰。”
“明天站里问平台。夜里遇到老人孩子问路,送到亮处、有保安的地方就行,别单独带人去暗处。”
打到这里,小唐停住:“最后一句我自己写。”
苏晚让开。
他低头敲了半天,发出去。
“不确定就别逞能,饿了先吃饭。”
群里先是安静。
然后一个头像回:唐哥你是不是又接奇葩单了?
另一个回:收到,我刚也看见三炉安心单,差点点。
第三个发了张截图,码掉了客户名。订单备注里写着:请骑手到桥南旧客运站后巷第三盏灯下取一只透明盒,送至二院东门导诊台,完成后结算三倍夜间补贴。
小唐脸色一下变了。
“这单谁接了?”
群里有人回:阿梁刚抢了,问他没回。
小唐骂了一声,手忙脚乱拨语音。
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门诊大厅的笑意彻底没了。
李凡眼前,后台脏白峰值猛地又跳了一截。三处地点不再轮流闪,而是连成一条线:桥南旧客运站后巷第三盏灯,二院东门导诊台,云杉里B2东墙。
系统提示跟着浮出。
【现实求助进入。】
【目标:骑手梁旭,二十一岁,夜间兼职。】
【状态:疑似接取“三炉安心单”,正在前往桥南旧客运站后巷。】
【警告:该订单以平台补贴壳包装,含透明盒转运行为。】
【建议:由宿主立即以清愿灼断订单链路。代价:梁旭账号异常、站点处罚概率较高。】
李凡看着最后一行,眉骨一跳。
“又是账号异常。”
苏晚也看懂了他的表情。
“系统又让你烧线?”
“烧了他账号大概率出事。”
小唐急得声音发颤:“什么账号?阿梁这月全勤奖不能扣,他妹还等他打钱买复读资料。”
李凡抬头:“你知道他常走哪条路?”
“知道。”小唐马上说,“他住桥南那边,抄近路肯定从旧客运站后门过。那地方晚上没人,路灯坏两盏,第三盏……第三盏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
秦知夏已经拨了报警电话,语速冷静得像刀背:“疑似诈骗引导线下取件,年轻骑手可能被诱导到旧客运站后巷,涉及前序医院冒名取证事件……对,我提供定位范围,具体身份等本人确认。”
乔薇同步联系小鹿:“别出门。把店门反锁,只和熟悉警务室电话联系。不要拍新的,不回陌生人。”
苏晚盯着李凡:“不能让玩家去桥南。”
“我知道。”
“不能让二饼喊人。”
“知道。”
“不能用山海发附近提醒把地址扩散。”
“知道。”
她越说越快,最后声音压得发紧:“也不能你自己去。”
李凡没立刻回答。
桥南到二院不算远,但他人在二院。闻清衡的马灯留在B2,不能动。小鹿在便利店,不能暴露。小唐知道路线,却不能让他一头扎回去。玩家不能线下召集,直播不能报点,报警和平台响应需要时间。
冯袖挑的就是这条缝。
他把“好人胆量”塞进订单,把人从一个明处引去另一个暗处,再让所有想帮忙的人都在原地发急。急,才好烧。
李凡低头看镇妖郎挂件。
梦魇貉缩在裂缝里,眼睛盯着桥南方向,尾巴尖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它,不让它白撑,也要带它回棠梨巷老井。它已经太累了,裂纹快到挂件脖子,不能再让它去嗅路。
“不用它。”李凡低声说。
梦魇貉像听懂了,眼皮动了动。
“用人。”李凡抬头,“小唐,阿梁平时最信谁?”
小唐愣住。
“站长?”
“站长骂人多,他未必接。”小唐咬牙,“他妹。梁雨,在家复读,晚上一般不睡,等他回去带宵夜。”
“有电话吗?”
小唐犹豫了一下:“我有微信。”
秦知夏立刻说:“只说让她联系哥哥,不说玄乎事,不让她发朋友圈,不让她出门。”
乔薇补一句:“让她问一句只有兄妹知道的事。”
小唐点开微信,手指抖得厉害。
苏晚把保温杯塞到他掌心:“握一下,别把字打错。”
杯子还是温的。
小唐握了两秒,把手机递给苏晚:“你打。”
苏晚没有接:“你打。你认识她,我们不认识。”
小唐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打字。
“小雨,阿梁接了个可能有问题的夜单,备注让他去旧客运站后巷取透明盒。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别让他去暗处。就问他:上次你给我买的烤冷面是不是没放香菜。别出门,别发群。”
消息发出去。
十秒。
二十秒。
梁雨回:我打。
门诊大厅里没人说话。
连小刘都屏住气,手里的蓝凳不再晃。B2下面,闻清衡的马灯青光稳着。乔薇的手机贴在掌心,没有开镜头。秦知夏电话那头传来接警员的声音,她把每个字都压清楚。
李凡看着后台。
脏白峰值还在涨。
忽然,群里跳出一条语音。
阿梁发的。
小唐点开,里面先是一阵电动车风声,接着是年轻男生带喘的声音:“唐哥,啥情况?我妹打电话骂我,说我烤冷面没放香菜。我都到后巷口了,里面有人让我关定位,说补贴另算。”
小唐几乎吼出来:“别关!掉头!去便利店门口,亮的地方!现在!”
语音那头一阵刺啦。
梁旭压低声音:“他看着我呢。”
李凡眼前的三炉线猛地绷直。
那根线从后台曲线里探出来,像一截被雨泡软的白绳,先搭住桥南第三盏路灯,再往二院东门这边一拽。导诊台上的纸杯晃了晃,杯中水面起了一圈细纹。B2楼梯下,闻清衡的马灯青光被拉得偏了一下,灯芯却没有倒。
“别喊他跑。”闻清衡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隔着消防门,听起来更薄,“他一跑,身后那只手就有理由替他怕。”
小唐急得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让他站那儿等白袖子请他喝茶啊?”
“让他说他自己的事。”李凡盯着手机,“别解释,别证明,别跟那个人吵。让梁雨继续打电话。”
乔薇已经给梁雨发了短句,字少得像便利贴:别挂,别问陌生人是谁。只问你哥今晚给你带什么。让他往有灯、有店、有人的地方走。
梁雨回得很快:他说带烤冷面。
下一条:我说不要香菜,他骂我烦。
小唐看着这两句,差点哭出来,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对,是他。他每次都骂。”
秦知夏没有抬头,继续和接警员确认位置。她的笔在纸上写下“本人亲属通话中”“不得诱导挂断”“疑似假补贴取件”几个字,写到一半,笔尖卡住,黑墨在“本人”旁洇开。她换了一支笔,把坏笔放进文件夹边上。
苏晚按住小唐肩膀:“你现在发语音,声音别抖。”
“我抖不抖他都听得出来。”
“那就让他听出来。”苏晚说,“别装没事。”
小唐点开语音键,手指按了两次才按稳。
“阿梁,你听我说。你现在别关定位,别接那人递的东西。你妹还在电话里吧?让她骂你,继续骂。你边听边往有灯的地方走。你别逞能,我也不逞能,我在医院让人笑话半天了。”
语音发出去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空。
李凡没有看他,只看后台。
“小灯·帮到这里”的入口旁,有玩家开始刷出类似的话。
“我刚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别领陌生补贴,他骂我管得宽。”
“我没让我同事去取盒子,我让他先回保安亭。”
“我妈说我胆小,我说胆小就胆小。”
这些清愿没有扑向桥南,也没有变成一群人奔去后巷。它们像一只只很小的手,按住自己那边的门把手,没让急劲儿冲出去。
三炉线绷得更紧,却没能立刻把梁旭拖进暗处。
下一秒,梁旭又发来一句,声音发紧。
“唐哥,他袖子是白的。”
门诊导诊台上,那支没盖帽的黑笔忽然自己滚了一下,笔尖在纸面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线。
墨线尽头,慢慢渗出四个灰字。
别替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