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的手机被秦知夏扣在掌心,屏幕黑下去以后,那行“保安见证”还像一层白霜,浮在玻璃底下。
他嘴唇都白了,反复说:“我真没点,我就拍照。”
“没人说你点了。”秦知夏把手机装进一次性证物袋,袋口贴上医院便签,又让小刘自己在便签边上写时间,“你现在只说你做过的事。拍照,看见,没确认,没上传。”
小刘握笔的手发抖,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截歪线。
苏晚看了一眼,没催。她把保温杯推到他旁边:“喝口水再写。字丑没事,别让别人替你写。”
小刘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像被这句话砸中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被烫得吸气,反倒稳了些。
门里的卡墙还在响。
三人见证的白线没能缠上陈叔叔,却在地下车库的地砖缝里织出一层薄薄的网。每条线都很细,贴着灰尘和轮胎印爬,专挑人眼顾不到的地方。闻清衡的马灯照过去,白线就散一寸;灯一挪,它又从别处冒出来。
李凡看得头皮发紧。
它不是来硬抢人的。
它在等旁边人“看见”。
看见有人出来,看见有人被扶到电梯口,看见保安拍照,看见律师留证。只要有三个人的目光被它偷成卡,明处也能变成一张新牌。
系统冷淡的字浮起。
【建议:清空现场非必要见证者。】
【建议:关闭直播互动。】
【建议:断开游戏社区评论区。】
李凡看着那些建议,忽然听见门诊大厅方向传来陈栀的哭声。隔着一层楼板和电梯井,那声音已经很小,像被水泥磨过,却还在喊“爸,你慢点”。
他也听见乔薇直播间里的杂音。
有人问:我妈不会用手机,我能不能帮她问?
有人骂:你们是不是怕补天钥做好事?
也有人在刷:别发二维码,陪到窗口就停手。
全关掉,世界会干净三分钟。
可三分钟以后呢?
白袖库只会更喜欢没有人的地方。
它喜欢地下库房,喜欢旧服务台,喜欢没有摄像头的消防门,喜欢人半夜从病床边走开以后那几步路。它更喜欢大家都怕麻烦,于是把灯关掉,把嘴闭上,把“别惹事”当成一张护身符。
李凡以前也懂这个。
项目要黄的时候,他最熟悉的就是关入口、撤按钮、把骂声折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后台干净了,报表好看了,人也像没来过。可现在他知道,被折走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在旧灯房里长成卡套,在白袖子的手里变成一张“温柔见证”。
所以今晚不能只求干净。
得让人吵着说清楚。
李凡把镇妖郎挂件从掌心翻出来。木头脸上裂纹斜过嘴角,像被谁硬生生划出一个笑。梦魇貉缩在里面,尾巴尖发抖,却还是睁着一只眼,看向地上的白线。
“撑得住吗?”李凡低声问。
挂件没回答。
裂缝里挤出一点灰毛,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腹,又缩回去。
“不让你冲。”李凡说,“借你吓人。”
梦魇貉那只眼愣了一下。
苏晚刚把第二版提示发给老K,听见这句,立刻抬头:“你要干什么?”
“直播。”李凡说。
“现在?”
“现在。”李凡看向闻清衡,“不拍门,不拍卡,不拍陈叔叔,不拍小刘。只拍一件事。”
闻清衡提着灯:“什么?”
李凡把挂件举起来:“镇妖郎。”
苏晚眉头皱紧,第一反应显然是骂他疯。但她看了看门里的白线,又看了看手机上飞快滚动的假灯头像,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二饼还是乔薇?”
“二饼负责热闹。”李凡说,“乔薇负责低镜头。”
苏晚盯着他两秒,忽然懂了:“你要把‘看见’抢回来。”
“不是抢。”闻清衡纠正。
李凡点头:“让看见的人只说自己看见的。”
乔薇那边接通得很快。她听完,只问一句:“确定不露医院?”
“不露。”苏晚接话,“你镜头继续拍门诊大厅地面,别动。让二饼连麦,画面用游戏里的镇妖郎。我们给他一条新的直播口径。”
二饼被拉进来时,嗓子还是哑的,像刚灌过一大口冰可乐:“凡哥,咋打?我这边粉丝已经在刷了,说补天钥有钱拿,山海只有空纸和纸杯。你说,我现在就骂他们祖宗十八代。”
“不骂。”李凡说。
二饼那边沉默半秒:“那我才艺表演?”
“对。”
“啊?”
“你直播间开镇妖郎小剧场。”李凡把手机靠近挂件,让大壮看裂纹位置,“镇妖郎站医院门口,旁边摆三样东西:空白纸、圆珠笔、纸杯水。台词只有一句:我只看见我看见的。”
大壮在语音里“卧槽”一声:“这个能画!我再给它加个被胶布缠住的手?”
“别像我。”李凡说。
苏晚冷冷补刀:“像你也没人信,镇妖郎比你健康。”
二饼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了。我们不跟它比谁更善良,我们比谁不乱按头。弹幕模板呢?”
苏晚:“三句。第一,我看见他到窗口了。第二,我没有替他点头。第三,钱和话,让本人来。”
秦知夏:“加一句,别刷别人姓名。”
乔薇:“我直播间也用。有人求助,我让他照着说自己的事,不说别人病历。”
老K在后台喊:“入口好了!镇妖郎贴纸、小剧场、弹幕快捷都上灰度了。二饼你别乱发挥,别说医院,别说B2,别说陈家。”
二饼啧了一声:“K哥你把我当新人主播呢?我当年直播翻车的时候你还在写登录呢。”
“你再翻一次我真秃成灯泡。”
大壮插话:“灯泡也是灯,守一下。”
苏晚面无表情:“大壮,少贫,贴纸边上加一个关闭按钮,别强弹。”
这几句吵闹从手机里挤出来,地下车库那层冷气竟被挤散了一点。
李凡丹田里的暖团慢慢转动。
不是很亮,却有一股熟悉的热闹劲儿,像夜里便利店门口的豆浆锅,像桥南修车铺没关严的卷闸门,像二饼直播间里一群人骂骂咧咧却真的把镜头倒扣。
二饼开播连麦。
画面没有医院,只有《山海镇妖录》里的小院门口。镇妖郎木头脸上贴着一块歪胶布,脚边放着纸杯水,一张空白纸,一支圆珠笔。它面前排着三个小纸人,一个戴保安帽,一个提保温桶,一个背黄书包补丁雨披。
二饼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种一听就不正经的语气开口:“各位家人,今天不整阴间活,整一个阳间小节目。名字叫,谁看见谁说话。”
弹幕先笑。
“饼哥你终于承认自己以前阴间了?”
“镇妖郎胶布是不是凡哥同款?”
“黄书包补丁雨披,这细节我哭死。”
二饼没接梗,居然很正经地敲了敲桌子:“别问我谁家事,我不知道。别让我替谁问,我不配。今天弹幕只准三句话:我看见他到窗口了。我没有替他点头。钱和话,让本人来。”
有人刷补天钥二维码。
房管还没来得及踢,游戏里的镇妖郎忽然抬脚,一脚把二维码贴纸踩进泥里。大壮临时做的动作有点粗糙,脚抬得太高,像踢毽子。直播间笑疯了。
“镇妖郎:莫挨老子。”
“这脚有十年广场舞功底。”
“二维码呢?被踩得亲妈不认。”
笑声一起,清愿就来了。
李凡开眼看见,金亮暖光不是从一个大入口砸下来,而是从弹幕一粒一粒冒出来。有人边笑边打“我没有替他点头”,有人把“钱和话,让本人来”打错成“钱和花”,又立刻自己改正。还有人说刚刚差点帮爷爷点补天钥,已经把手机拿给爷爷自己看。
这些光不冲门。
它们像一把把小扫帚,扫过地上的白线。扫到哪儿,哪儿的白线就软一截。没有烧,没有炸,只是让那些被偷来的“看见”变得不那么好用。
门里的卡墙响得更急。
一张新卡从卡套里探出来,字还没写完。
“三人见证:已……”
青光一晃,那张卡上的“已”字糊了。紧接着,直播间弹幕涌进来。
“我看见保安拍照,不等于他同意。”
“我看见叔叔出来,不等于我能替他领钱。”
“我看见有人求助,不等于我能发他地址。”
字句不整齐,有错别字,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夹着本地方言。可正因为乱,它们不像卡墙上那些白得齐整的字。李凡看着,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些。
闻清衡提灯站在旁边,眼里映着手机屏幕的亮。
“你们这灯,吵。”她说。
苏晚拆开第二颗话梅:“吵有吵的用处。”
闻清衡没反驳。
小汪盯着直播画面,忽然小声念:“我看见婆婆在收费窗口等儿子。我没有替她点头。”
他念得很慢。
第一遍,声音抖。
第二遍,他抬头看向秦知夏:“这句话能留吗?”
秦知夏点头:“能。只留你看见的。”
小汪用圆珠笔在便签背面写下那句话。字很歪,最后一个“头”字拖出长长一笔,像一根终于断掉的线。
门里的卡墙忽然掉下一张旧卡。
那张卡落地,没有白光,只有灰扑扑的纸背。闻清衡弯腰看了一眼,没捡。
“旧债松了一点。”她说,“不是还清。”
李凡嗯了一声。
他没打算让一场直播把二十年前的事说完。能让小汪把一句“我没替她点头”写在明处,已经够今晚往前挪一步。
可补天钥那边没有停。
老K的声音又紧起来:“凡哥,对面也开直播了。不是补天钥官方号,是一个新号,叫‘白灯下的冯先生’。他在复刻我们的三句话,但第四句不一样。”
苏晚:“念。”
老K咽了口唾沫:“他说,我看见他到窗口了,我没有替他点头,我只替他保存沉默。等他方便开口,再把话还给他。”
车库里一下冷了。
这句话比前面的补贴更阴。
它不急着签,不急着领,也不说替问。它只说保存沉默。听起来甚至比山海更克制,更温柔。
闻清衡的马灯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门里那面卡墙深处,有一张卡慢慢亮起。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淡淡的指纹。指纹少了半截小指。
李凡呼吸一顿。
少一截小指。
云杉里、白袖库、老缺问过的那个人影。
直播间里,“白灯下的冯先生”没有露脸,只露出一只戴白手套的手。那只手把一盏淡青纸灯放到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纸灯下方的桌面铺着一层白布,布角压着枚旧硬币。硬币很旧,边缘磨平了半圈,和二院旧意见箱里那枚几乎一样。镜头只扫过一瞬,随即被白手套挡住,可李凡已经看见硬币旁边还有一点灰黑木屑。
梦魇貉在挂件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不是怕地下门那种抖。
更像认出了旧味。
闻清衡手里的马灯青光往东侧偏了一线,火苗被看不见的风压住,灯罩内壁浮起细细水雾。她盯着那只白手套,唇边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咚。
咚。
咚。
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猛地炸毛。
闻清衡抬眼,声音第一次带了寒意。
“冯袖在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