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转发那张图。”
秦知夏的声音从语音里压过来,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矿泉水。
小煤球发来的“回声亲友会”宣传图停在群里,四角被截掉,还是能看出精心修过的柔光。旧手机、白纸花、银扣、晚安,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干净得像殡仪馆外墙上的广告牌。
越干净,越让人心里发毛。
乔薇已经切到工作状态:“我不公开图。私信发信人我会留。朱阿姨那边先不碰,她现在受不了第二轮询问。”
“对。”秦知夏说,“别让她变成证人。她现在只是受害者。”
李凡听着她们一来一回,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住。系统面板还亮着,给出的建议一条条往下排。
【建议一:封禁所有含“回声亲友会”“未听愿”“云杉里B2”等关键词内容。】
【建议二:强制解散山海官方社群内相关讨论。】
【建议三:对死亡销户账号关联传播链进行溯源冻结。】
【预计效果:污染扩散降低78.4%。】
数字很漂亮。
李凡甚至能想象系统那副温吞口吻:局部最优,童叟无欺。
可他看着山海社区里滚动的群聊截图,看着那些玩家把“不转亲属信息”“找不到本人就扣杯”复制到各自小群里,又看见另一些人骂群主“冷血”“平台狗腿”。这些骂声里有浊气,也有真疼。
一个刚刚说“我也想我爸”的玩家,下一秒就可能被白袖牵去“回声亲友会”。
封掉关键词,能挡住一波。
也会把这些人赶到更暗的群里。
“李凡。”苏晚忽然叫他。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天色有一点泛青,住院部楼下的早餐车推过来,蒸屉白汽贴着玻璃往上散。她一手拿手机,一手攥着保温杯,杯身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你是不是想先按系统说的封?”
李凡没否认。
“想。”他说,“至少先把词压掉。”
苏晚看了他两秒。
“词压掉,群主也闭嘴了。”她说。
“群主?”
苏晚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山海玩家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江城夜灯互助三群”,头像是大壮画的镇妖郎小灯。群主昵称“晴天收伞”,正在一条条回消息。
“不要去搜沈嘉木妈妈。”
“不要替死人发话。”
“想说给自己家人听的,自己打电话。打不出去的,去守椅子扣杯。”
“骂我可以,别去找阿姨。”
下面一排人骂她。
“你算老几?”
“拿了山海工资?”
“人家妈妈需要听见。”
晴天收伞回得很慢,隔了半分钟才一条。
“我妈走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劝我听录音。”
“我听了三年。”
“后来手机坏了,我才睡着一整晚。”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又发:“所以这事我先说不。谁转亲属联系方式,我踢。”
李凡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苏晚拿回手机。
“她不是员工。”苏晚说,“她在替我们挡第一层骂。”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语气不重,却很准,“你现在想封词,是想保护玩家。但她们这些群主、管理员、攻略帖楼主、病友互助群的热心人,已经在现场。你一刀下去,她们会变成什么?”
李凡没接上。
“变成替平台执行的人。”苏晚说,“玩家会骂她们删帖,白袖会绕过她们拉人。她们两边不讨好,最后只剩我们后台一条冷提示。”
老K在语音里小声:“那咋办?不封?”
“封恶意引流。”苏晚说,“但别封掉说不的人。”
乔薇立刻接住:“我同意。公开端我来挡回声亲友会,主播群我去发话。但玩家群里,第一句话最好不是平台说。”
二饼:“那谁说?”
苏晚说:“群主先说。”
这四个字落下,李凡忽然看见守椅子入口的金光变了方向。
不是一根粗香往死亡销户账号里钻,也不是散成一地碎光。它开始沿着一个个玩家群的边缘铺开,像便利店门口那种黄色防滑垫,脏,旧,踩上去却不容易摔。
系统提示卡了一下。
【方案偏离最优封禁路径。】
【风险:社群自治节点不可控。】
【补充:普通玩家判断力不稳定。】
李凡看着最后一句,忽然有点烦。
“普通玩家判断力不稳定。”他念出来。
二饼立刻炸:“嘿,谁骂我?”
苏晚没笑。
她把那颗没吃完的话梅纸从李凡手边抽走,丢进垃圾桶。塑料袋窸窣一声。
“普通人当然不稳定。”她说,“所以才要把‘不’说得容易一点。”
秦知夏:“群主模板我来把一遍,避免平台诱导无授权管理。不要叫志愿者,不要叫见证官,不要给身份牌。”
乔薇:“叫守门句?”
苏晚摇头:“别起得太像活动。”
她低头打字。
“群里先说这三句。”
一,别找家属。
二,别替死人。
三,想帮忙,先陪活人。
“就这个。”苏晚说,“每个群主可以用自己的话说,不用复制官方文案。我们给他们一个按钮,点一下,把这三句挂到群公告。挂不挂自己选。”
老K马上问:“技术上官方群可以,玩家自建群管不到。”
“管不到就别装能管到。”苏晚说,“给图,给短链,给二饼直播间口播。让愿意守的人拿去用。拿不拿随他。”
系统面板又跳。
【自愿传播效率低于强制弹窗。】
李凡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低就低。”他说。
他转头看向苏晚:“按你说的做。”
苏晚抬眼:“不是按我说的,是按现场说的。”
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晴天收伞又发了一条。
“我不是不让你们想他。我是不让你们把他妈妈再喊醒一次。”
这句话没有官方口吻,也不漂亮。甚至有点啰嗦。
可李凡开眼看去,那一行字底下冒出的金光很稳。群里一个刚才骂她的人撤回了“冷血”两个字,重新发:“那我去给我妈发。”
又一个人说:“我爸没微信,我明早买早饭给他。”
还有人只发了个句号。
不是刷。
是停住。
晴天收伞没有趁势讲道理。
她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掉漆,里面放着几张医院缴费单、一把钥匙和半截红绳。她把照片很快撤回,又补了一句:“发错了,别存。”
群里没人再问她母亲的事。
一个管理员悄悄把群公告改了。不是复制官方话,而是自己写的土句子。
“本群不帮死人找活人,不帮活人吓家属。想哭去守椅子,想救人发现实求助。”
句尾还加了个很丑的狗头。
李凡看着那个狗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它不好看,也不庄重,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但正因为不合时宜,才像活人自己挂上去的门栓。
系统能给出最短路径,苏晚给出的却是一只普通人够得着的门栓。谁都可以伸手搭一下,搭歪了还能改,搭累了可以换下一个人。
乔薇那边也截到另一个群。群主是个卖早餐的女玩家,头像是一屉烧麦。她没讲大道理,只在群里说:“五点我开摊,谁再转阿姨号码,我给谁备注不卖豆浆。”群里笑了一排,笑完真没人再转。
李凡丹田里那团被复生愿压得发闷的暖意,终于缓过一口气。
“大壮。”他在群里说,“做图。别画英雄群主,别画奖章。画一个群公告,旁边放一把扫帚和一壶热水。”
大壮:“扫帚?”
“嗯。”李凡说,“群主就是半夜扫楼道的人,没那么光鲜。”
二饼:“我懂!我直播间那些房管天天扫黄色广告,比我像人。”
乔薇:“你把最后四个字收回去。”
二饼:“收回。我像人,我特别像。”
这点插科打诨,把群里绷着的气松了一点。
老K把“群里先说三句”入口做得很快。官方社区顶部没有大红横幅,只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灯牌。点进去,是镇妖郎拎着热水瓶站在群门口,脚边有扫帚、纸箱、半袋没丢的外卖盒。
三句话挂在门背后。
别找家属。
别替死人。
想帮忙,先陪活人。
下面没有领取奖励,只有一个小按钮:我来守一会儿。
点下去,不给称号,不给头像框,只生成一张能转发的小图。图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
拿不准,就先说不。
第一批拿图的是二饼直播间房管。
第二批是留灯铺子群里的夜班便利店店员。
第三批出乎所有人意料,是几个之前骂山海管太宽的攻略帖楼主。他们转图时还不忘阴阳怪气:“先挂着,不代表我不骂运营。”
苏晚看见,回:“允许。”
李凡笑了声,笑到一半又被掌心疼得停住。
灰线没有就此退散。
回声亲友会那张图已经开始变体。有的去掉补天钥银扣,换成普通白花;有的把“云杉里 B2”藏进群二维码背景;还有的假装成玩家自发纪念页,标题改成“未说出口的话,别让它遗憾”。
但这一次,它每钻进一个山海群,都会先撞见门背后那三句话。
不是所有群都挡住了。
有两个小群还是被带跑,开始统计“谁有离世亲友联系方式”。老K把群截图丢过来,急得想骂。
苏晚说:“给群主发私信,不公开点名。”
乔薇说:“我来。”
她没有用大号压人,只私信过去一句:“你现在统计的不是愿望,是别人家的门牌号。停一下,后果你扛不住。”
其中一个群主很快删表道歉。
另一个没回。
几分钟后,线索箱里多了一条匿名反馈。
“他们说山海不让讲,就去回声亲友会。那里群主不用负责,白袖老师会替大家管。”
下面附着一个入群口令。
口令只有四个字。
“妈妈晚安。”
李凡看见那四个字时,守椅子入口里的水杯齐齐轻晃了一下。
系统面板重新亮起,却没有立刻给封禁建议。
它停了两秒,像在读取某个它不熟悉的答案。
【社群自治节点产生有效清愿。】
【污染扩散较强制封禁路径高12.6%。】
【现实伤害预估较强制封禁路径低31.4%。】
【结论更新:苏晚方案更稳。】
李凡抬头看向窗边。
天快亮了,玻璃上映着苏晚的侧脸。她低头咬开一颗话梅,眉眼疲惫,手里还在给群主模板删词,把“管理”改成“守一会儿”,把“违规”改成“先停手”。
李凡忽然明白,系统所谓最优,只会算入口、污染和损耗。
它算不到一个群主被骂哭以后,还愿不愿意半夜守门。
也算不到一句“不让你把他妈妈再喊醒一次”,能从多少人手里,把陌生人的旧手机轻轻按暗。
就在这时,死亡销户账号的头像闪了一下。
那句“我醒了”下面,新冒出一行灰字。
“群主不用怕,我会替你们说不。”
灰字末尾,拖出一截细白的袖口。
云杉里 B2 的方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下,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