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时，阳光正好。舷窗外一片明亮，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阳光下走来走去，影子被拉得很短。
林渊摘下眼罩，揉了揉眼睛。飞机滑行了一段时间，停靠在廊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出口。通道两侧是落地玻璃窗，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出口处人不少，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林渊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找到了郭知予。她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她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礼品袋，不大，但包装得很用心。“林渊。”
她在两步外站定，把礼品袋往前递了递，“生日快乐。前几天没能去江城给你祝贺，现在补上。”
林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打开。“谢谢。”
郭知予说：“打开看看。”
林渊解开系绳，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木牌吊坠，木色深沉温润，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油光，像是被抚摸过很多次。
正面雕刻着一条鲤鱼，线条流畅，鱼尾微微摆动，在光线下翻出细密的纹路。背面刻着两个字——“知鱼”。字迹清秀，笔画干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林渊握着那块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知鱼”两个字的刻痕，感受到木料微微的凉意，和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冽、幽远，像雨后山林深处散发的气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郭知予的左手上，她的指尖有几道尚未完全痊愈的划痕，结着浅褐色的痂，像是不久前被刻刀蹭伤的。
“你雕的？”
郭知予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嗯。第一次雕，废了好几块料子才雕出这一块。”
她顿了顿，“上次看你一眼就挑中了爷爷的沉香手串，猜你可能喜欢沉香，就找了块沉水奇楠。这种木料油脂足、香气沉稳，适合贴身佩戴。”
林渊握着木牌，拇指轻轻摩挲着，没有说那块木料值多少钱，也没有问她花了多少时间，只是把木牌放回盒子里：“谢谢。我很喜欢。”
郭知予伸出手：“我帮你戴上。”
林渊把木牌递给她。她接过去，解下绳子，踮起脚尖，双手绕过林渊的脖子，把吊坠轻轻挂在他胸前。
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后颈，带着一点凉意。然后她退后半步，低头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仔细对待的事情。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带着一丝她身上的气息，像薄荷混着木质香，清淡却持续地渗入鼻腔。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垂着眼睫调整绳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一刻，他觉得有一种东西从胸口的木牌位置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在水里，缓慢而确定地洇开。
郭知予抬起头。她的动作顿住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无声地汇合，谁也没有移开，谁也没有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住了。时间像变得粘稠，周围的嘈杂声像被调低了音量。
苏念的呼吸声忽然近了一些——她正悄悄退开半步，目光飘向旁边的广告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嘴角已经泄了底。
就在这时，停车场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声，刺耳而突兀，像一把剪子把空气剪开。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像两只被惊动的鸟。
郭知予的耳根泛着薄红，她侧过头，假装看路边的车流，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上车吧。”
她说，“车在那边。”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马尾辫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念推了推眼镜：“林总，我京城有个朋友，正好顺路来看我，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她说完，冲林渊挤了一下眼睛，没等林渊开口，就拖着行李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得多。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郭知予的车是一辆墨绿色的豪华越野车，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停在机场出口外的临时停车区，车牌是京城的。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林渊绕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水，副驾的座椅上叠着一件薄外套。
郭知予上车后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那种安静很轻，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一根弦上，既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打破。
郭知予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渊的方向，却没有看他的脸。
“那个……谢谢你。”林渊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盒，不大，打开，里面是一串满色正阳绿翡翠手串。
珠子圆润饱满，通体翠绿，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沉稳的、不张扬的光泽。虽说也价值三百多万，但比不上她亲手雕刻的木牌那么用心，只是按着柜台里的推荐挑的。他递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
郭知予低头看着那串翡翠手串，没有伸手接。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是送我的？”她问。
林渊说：“嗯。本来打算找个正式点的场合给，但既然你送了木牌，我就……”
他话没说完，郭知予笑了。她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张开。
“那你帮我戴上。”
她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容反悔的笃定。
林渊低头，把翡翠手串轻轻套进她的手腕。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脉搏的跳动。她轻轻蜷了一下手指，像是想要回握，又像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都没有动。
他帮她扣好搭扣，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触感。郭知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翡翠，转了转，珠子在光线下滑过一道柔润的弧度。
“谢谢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她说，“以后我每天都戴着它。”
林渊说：“你喜欢就好。”
郭知予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嘴里轻轻飘出两个字。“傻瓜。”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故意让他恰好能听见。
她发动了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爷爷知道你要来，今天下午我和爷爷一起做了几个菜。”
她说，“上次你走得急，他念叨了好几天，说茶没喝透，话没说尽。今天正好补上。”
林渊靠在座椅上，窗外的京城街景在眼前缓缓展开。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郭知予握着方向盘，右手的翡翠手串在腕间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