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船户便来了。
他没有带船，只带了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
冯敬正在吃早饭，见他进来，便让人添了一只碗。
老船户没有坐。
“昨夜又少了一条船。”
冯敬放下筷子。
“哪家的？”
“周成的。”
“船主呢？”
“人在对岸。”
“既然人在对岸，船也在对岸？”
老船户点头。
“他把船挪过去了。”
冯敬没有问他如何知道。
老船户将竹篙靠在墙边。
“这两日，来旧渡的人少了。昨日那姓邓的走了一趟新沟，今日便有人跟着问路。周成原先在我这里过河，昨夜却自己撑船过去了。”
“他有自己的船。”
“有船便能自己走？”
“为何不能？”
老船户一时没有接上话。
冯敬把碗推开。
“你今日来，是要我替你拦船？”
老船户没有否认。
“旧渡开了这些年，谁家过河，谁家运粮，哪一日水急，哪一日水浅，我都认得。如今忽然多出一条沟，谁都能往那里走。出了事，最后还不是要找我们这些撑船的？”
冯敬问：
“你怕他们出事，还是怕他们不来找你？”
老船户低头看着那根竹篙。
“都有。”
冯敬没有笑。
“那你先把自己的船看好。”
老船户拿起竹篙，转身出了门。
周成是在午前回来的。
他撑着那条小船，从新沟下游绕了半圈，最后停在旧渡旁边。
船上只有一只空竹筐和几件换洗衣物。
冯敬让人叫住他。
“昨夜去了哪里？”
周成把船篙插进泥里。
“送我母亲。”
“送到哪儿？”
“南岸的女儿家。”
“为何不走旧渡？”
“夜里没有船。”
“你可以等到天亮。”
周成抬起头。
“她等不了。”
他说得很平常。
他的母亲前几日染了风寒，夜里忽然发热。南岸有一名郎中，平日替村里人看病。周成不想让老人再等一天，便把船解下来，沿新沟绕了过去。
船是他自己的。
绳也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拿走军中的东西，也没有在岸边留下什么。
“你知道那里不能走？”冯敬问。
“没人告诉我不能走。”
“那里有两根木桩。”
“我看见了。”
“谁放的？”
“我不知道。”
冯敬没有继续问。
周成把船上的空竹筐拿下来，放在岸边。
“屯长若要问，我便照实说。可我自己的船，送我母亲过河，难道也要先来报一声？”
冯敬没有回答。
周成牵着船往旁边走。
他刚走出几步，老船户便从旧渡那边过来了。
“周成！”
周成停下。
“你昨日走了新沟，今日又从新沟回来？”
“是。”
“那以后还走不走？”
“看水。”
“你倒会挑便宜。”
周成没有理他，继续牵船。
老船户伸手拦住船头。
“你们都这样走，旧渡还剩什么？”
“我没有叫你不撑船。”
“你自己有船，自然不用花钱。别人呢？”
周成把船篙往旁边一放。
“别人愿意找你，便找你。不愿意找你，你总不能把河堵上。”
老船户的手仍压在船头。
两个人僵在那里。
冯敬从屋里出来时，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松手。”
老船户没有动。
冯敬走到两人中间。
“周成的船，归他自己管。你若有话，去县里说。”
“屯长，你真要让他们这么走？”
“我没有说让，也没有说不让。”
“那你守着这里做什么？”
冯敬看着他。
“守军中的渡口。”
老船户愣了一下。
冯敬转向周成。
“船可以牵走。以后若有人在这里争执，不要拿船篙打人。”
周成应了一声。
老船户松开手，退到一旁。
他没有再争。
下午，县里来了人。
来的是先前负责查韩平身份的县吏。
他进门后没有先问夜间行船的事，而是拿出一卷木牍。
“县令让我问问，新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
冯敬接过木牍。
上面记着几户人家的名字。
有周成，也有昨日那位邓姓商人。
另外几户都是附近村落的百姓。
“这些人要做什么？”
“有的想运粮，有的想运柴，还有两户想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南岸去。”
“为何搬家？”
“田地在那边，家里老人也住在那里。旧渡绕得远，若能从新沟过去，省下不少路。”
冯敬将木牍放回案上。
“县令想让我做什么？”
县吏没有立即回答。
“县里还没有决定。”
“那你来问什么？”
“想先知道军中能不能派两个人，暂时看着新沟。”
冯敬抬起头。
“看什么？”
“看船。”
“看每一条？”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
冯敬没有接话。
他走到门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旧渡旁边，九个人仍在原来的位置轮值。陆满的伤还没有好，夜里不能下岸。北坡的守卒另有自己的更次，不能随意抽调。
若再从旧渡拨出两个人，新沟有人看了，原来的渡口便要少一班。
“县里有多少人？”
县吏道：
“县卒不多。”
“那便让县卒去。”
“他们不熟水。”
“军中也没有多余的人。”
县吏把木牍收回去。
“县令的意思，是怕新沟出了事，最后仍要军中处置。”
冯敬问：
“若是百姓争渡钱，军中也处置？”
“那是县里的事。”
“若是有人在水边打架？”
“县里会派人。”
“若是夜里有人乘船靠近军营？”
“自然由军中查。”
冯敬点了点头。
“这几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县吏看着他。
“可船只有一条。”
“人却不一样。”
县吏没有再说。
他将木牍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冯敬叫住了他。
“你回去告诉县令，新沟现在有人走，但还不能算作渡口。水深、水浅、两岸能不能停船，都没有定下来。若县里要立渡，先把这些事情查清楚。”
县吏转过身。
“那军中呢？”
“军中仍按原来的位置守。”
“若有人夜里再走？”
冯敬没有给他一个可以直接写进公文里的答案。
“看他做了什么。”
县吏收好木牍，出了门。
傍晚，老船户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名年轻船工。
两人都认识冯敬，先前曾在旧渡帮忙运过军中木料。
老船户将一捆麻绳放在地上。
“这是周成昨夜留下的？”
冯敬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
老船户把麻绳重新收起来。
“新沟那边，已经有人在问能不能长期走船了。”
冯敬问：
“谁问的？”
“邓家那边的人。他们说若是能走，往后愿意把货都从那里过。”
“昨日不是说不划算？”
“那是运粮。今日他们问的是别的货。”
老船户把竹篙递给旁边的年轻船工。
“柴草、空篓，还有些不怕水的杂物。那些东西轻，走起来比粮省事。”
冯敬没有接话。
邓姓商人昨日损失了一袋粮，今日却已经开始考虑其他货物。
这并不奇怪。
一条水道不适合运粮，不代表不能运别的东西。
老船户又道：
“我若不去新沟，他们便找别人。若我去了，往后旧渡这边的人更少。”
“所以你想去？”
老船户点头。
“总不能看着别人把生意做完，我还守在这里等。”
冯敬看着他。
“你昨日还让我拦船。”
“昨日是昨日。”
“今日便改了？”
老船户把手里的竹篙交给年轻船工。
“我不是不想让他们走。我只是想知道，走了以后，谁管？”
冯敬没有回答。
老船户带着两名船工离开。
三个人走到院外，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新沟的方向。
入夜以后，冯敬仍然没有增加守卒。
他让人把白日里县吏留下的木牍收好，另将新沟附近的几处停船位置记了下来。
没有写谁准走，谁不准走。
也没有把白日经过的民船列成敌情。
军士问他：
“屯长，若明日又有人来问路呢？”
冯敬道：
“告诉他，水深自己看，船坏了自己担。”
“若有人问能不能走？”
“军中没有替他担保。”
军士应下，准备退出去。
冯敬又叫住他。
“还有，夜里若有船靠近北坡，不要只看船上有没有灯。先看它往哪里去。”
军士记下。
屋外的风把门口那盏灯吹得偏了一下。
冯敬起身，将灯罩扶正。
新沟那边没有动静。
但旧渡已经不一样了。
白日里有人来问路，傍晚有人来问价，入夜以后，仍有人把船留在岸边。
这条水道还没有名字。
却已经有人开始靠它吃饭。
第二日清晨，县里送来了一份新的木牍。
不是军报。
是县令写给军中负责人的请求。
上面只有几行字：
新沟既有民户往来，若全然不设看守，恐有争渡、伤人之事。请军中暂拨二人，协助县卒巡看，待县中查明水道及两岸村户，再议是否设渡。
冯敬看完，没有立即答复。
他把木牍放在桌上，取出旧渡的点名簿。
九个人的名字仍在。
陆满后面，仍写着两个字：
传号。
他将点名簿合上。
县里要两个人。
军中少不了这两个人。
而那条新沟，已经不能再当作一处无人问津的荒水道。
冯敬把县令的木牍重新卷好，交给军吏。
“送上去。”
军吏问：
“如何答复？”
冯敬看着那卷木牍。
“先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