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来认韩六的人不是船户。
是他的兄长。
天刚亮，县廨外便停了一辆旧车。车上没有货，只有一床卷起来的旧席和一个木箱。赶车的人下来后，先向县卒问了一句：
“昨日救起来的那个人，还在吗？”
县卒问他找谁。
“韩六。”
“你认得？”
“他是我弟弟。”
冯敬听见禀报时，正在看昨夜的值守记录。
他把竹简合上。
“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衣服洗得发白，右边裤脚还沾着泥。他进门以后没有先看冯敬，目光一直落在廊下。
韩六坐在那里。
他的右手仍然不能使力，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兄长站住了。
“你还活着。”
韩六没有说话。
兄长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又看了看肩膀。
“手怎么了？”
“伤了。”
“伤在哪儿？”
“右手。”
“还能拿桨吗？”
韩六低头看了一眼。
“暂时不能。”
兄长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冯敬没有打断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说他是你弟弟，可有凭据？”
兄长转过身。
“韩家第六子，名平。乡里都叫韩六。家在南岸韩家坞，母亲尚在，家中还有两个孩子。”
他将木箱打开。
里面没有钱物，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卷户籍副牍。
县吏接过，翻了几页，又取出县中留存的户籍核对。
韩平。
籍贯、年龄、家中人口，都能对上。
县吏抬头：
“确有此人。”
冯敬看向韩六。
“为什么先前只说韩六？”
韩六把碗放下。
“平日都这么叫。”
“本名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问的是船上的事。”
冯敬没有继续追问。
兄长却忍不住了。
“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不管。可家里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三天没有消息，母亲以为你已经死了。”
韩六没有回嘴。
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是故意不回。”
“那船呢？”
这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
冯敬抬起眼。
“什么船？”
兄长看向韩六。
“你走的时候，说跟人去撑船。船没回来，你也没回来。现在人找到了，船在哪里？”
韩六没有回答。
冯敬让县吏把兄长带来的东西放在案上。
“慢慢说。”
那条船不是韩家的。
韩平只是受雇替人撑船。
雇他的人来自下游，平时做些短途转运，韩平跟过几次。两人没有正式的雇书，只约定做完这一趟给钱。
船也不是新船。
船舷修过两次，船底有一处旧补板。
那日出船时，船上装的东西不多，几只空篓，一捆麻绳，还有一些临时收来的杂物。
韩平说，水势变化以前，他并不知道新沟已经形成。
船走到半途，水流突然变急。
他先听见船底撞上了什么，随后船身偏转，篓子和绳索散了一地。
再往后的事情，他说得不太清楚。
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船舷，后来被水推离船身。
蒋平是在那个时候下水救人的。
冯敬听完，问：
“你说的船主叫什么？”
韩平摇头。
“只知道姓氏。”
“姓什么？”
“陈。”
“家住哪里？”
“我不知道。他来找过几次人，都是在渡口附近。”
兄长忍不住道：
“你连雇你的人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韩平没有反驳。
“做短工，哪里问那么多。”
这话不好听，却也不算稀奇。
县吏将这些记下。
冯敬没有立即让人去抓那个姓陈的船户。
他先让老船户过来。
老船户听完船的样式，问了几处细节，又在案上拿木片比了比。
“这种船不难找。”
“能认出来？”
“若船还在，能看出是不是同一条。可只凭船舷修过两次、底板补过一处，不能认定。”
冯敬问：
“那两根木桩呢？”
老船户摇头。
“与这条船有没有关系，不能说。”
韩平忽然开口：
“我知道那种绳结。”
冯敬转向他。
“你不是说不认得船主？”
“我不认得人。”
韩平用左手比了一下。
“但那种结不是我们这类小船常用的。我们靠岸，绕一圈就能解。昨夜你们说的那种结，是船停在急水里用的。”
老船户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没错。”
“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冯敬道。
韩平点头。
“我知道。”
兄长看着他，似乎还有些话想问，最后却没有开口。
冯敬让县吏将两件事分开记。
一件是韩平的身份。
另一件是他所乘船只的去向。
前者已经有户籍和家人可以核实。
后者仍然没有结果。
午后，兄长准备带韩平回家。
县吏已经撤去原先的留置安排。
韩平却没有立即起身。
“我还不能走。”
兄长皱眉。
“你还想怎样？”
“船主没来。”
“船又不是你的。”
“我替他撑的。”
“你人都差点没了，还管他的船？”
韩平没有争辩。
他只是把那只陶碗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若我现在走了，他便可以说是我把船弄丢了。”
兄长沉默下来。
冯敬看着他。
“你怕他找你赔钱？”
“不是怕。”
韩平放下碗。
“我拿了他的工钱，船却没回来。该说清楚。”
冯敬没有答应替他找船主。
“你可以回家。若有新的消息，县里会通知你。船的事情另查，不会因为你离开，便把船算在你头上。”
韩平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跟着兄长走了。
走到门口时，兄长忽然回头。
“蒋平呢？”
冯敬没有回答。
兄长又问了一遍。
“救人的那个军士。”
“没回来。”
兄长站在那里，过了片刻，向屋里行了一礼。
他没有再问。
韩平跟着他走出去。
院外的旧车还停着。兄长扶他上车，自己坐在车前，没有再催赶车人。
冯敬站在廊下，看着车轮慢慢出了县廨。
县吏将那份户籍副牍收好。
“韩平既然查清了，先前那份疑报是不是可以撤了？”
冯敬道：
“撤掉对人的疑报。”
“船呢？”
“船还在。”
县吏点头。
他把两份记录分开放好。
三日后，淮南的军报送到洛阳。
曹肇拆开时，案上还有一份关于诸营换防的旧牍。
军报并不长。
蒋平救人溺亡。
陆满伤后留守。
冯敬调整北坡与新沟的观察位置。
韩六身份核实，名韩平，南岸乡籍，有家人，有受雇撑船的经历。
其所乘船只尚未寻获。
另有两艘夜间行船的船只，仍未辨明所属。
曹肇看完，将军报放到一旁。
随行的书吏递上另一份抄件。
那份抄件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疑为吴人探渡。
曹肇的手停住。
“这是谁写的？”
书吏道：
“原报没有。是抄送时添上的。”
“凭什么？”
“韩平从南岸来，又认得船上的绳结。”
曹肇没有立即说话。
他重新拿起冯敬的原报。
里面写得很清楚。
韩平认得的是一种系船方法，不认识船主；知道船只如何停泊，不知道是谁在使用。
而且，韩平所乘的船与后来在新沟出现的船，是否同一艘，尚不能确认。
曹肇把抄件推回去。
“把这行删掉。”
书吏愣了一下。
“可若确是吴人——”
“若是，自然要查。”
曹肇看着他。
“现在还没有查出来。”
书吏低头。
曹肇重新提笔，在原报旁边写了几行字。
韩平身份既已核实，其所述船只仍须查明。夜间行船与韩平所乘之船，不可先并为一事。南岸来人，不得仅凭籍贯、口音及舟上技艺，径作敌情。
写完，他将笔放下。
“原报留着。抄件重做。”
“诺。”
书吏退出去后，曹肇又看了一遍那份军报。
蒋平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他看了许久，最后将军报折起，放进案边的匣子。
没有人因为救下一个人，便能知道另外两条船去了哪里。
但至少，不能让一个活下来的人，替两条不知去向的船承担所有嫌疑。
窗外有人经过。
一名军吏抱着新送来的舆图，进门时险些碰到案角。
曹肇伸手扶住图卷。
“这是什么？”
“淮南水道新绘的图。”
“放下。”
军吏将图铺开。
原来的河道仍用旧墨描着。
新沟则是一条刚刚添上去的细线。
没有渡名。
没有村名。
只有两根木桩的位置，被人用极小的墨点标了出来。
曹肇俯身看了一会儿。
“这两根桩，谁放的？”
军吏答不上来。
曹肇没有再问。
他把图卷起来，交还给军吏。
“先照原样存着。”
“是。”
军吏退出去。
曹肇重新打开那份军报。
韩平的名字已经写全。
船的名字仍然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