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折断时，曹芳正在马背上。
声音从后园北墙传来，先是一声脆响，随后积在枝头的薄雪落下，砸中旁边的竹障。
马猛地抬起前蹄。
曹芳下意识攥紧两边缰绳，身体向后仰去。马嘴被勒得发疼，不但没有停，反而向左侧木栅撞去。
守在场边的尹大目先喊了一声。
“松右手！”
曹芳没有听清。
两名宿卫已经向前冲。其中一人想去抓马笼头，马首猛地甩开，马肩撞在他的胸甲上，将人推倒在雪地里。
尹大目没有继续追马，只沿着木栅向前跑。
“陛下，看左边！”
曹芳终于转过头。
木栅与竹障之间留着一片空地。
“左手收，右手放！”
这一次，曹芳听见了。
他松开右手，左臂用力向后。马仍在向前冲，却被缰绳牵得偏过头，沿着空地绕出一个很大的圈。跑过半圈以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尹大目从侧面靠近，没有立即伸手，只低声唤了几次马名。
马鼻中喷出白气，前蹄在泥雪间踏了几下，终于站住。
曹芳的右脚已经从马腹旁滑开。
他坐在鞍上，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缰绳。
“陛下，可以下来了。”
曹芳松开手。
掌心被缰绳磨出两道红痕。
他没有立刻查看，先转头去看倒地的宿卫。那人已经由同伴扶起，胸口发闷，右臂抬不高，好在骨头没有明显错位。
“送医官处。”
宿卫跪下道：“臣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你冲上来替朕拦马，治什么罪？”
“臣未能抓住笼头。”
尹大目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胸甲上被撞出的凹痕。
“马已经惊了，从正面抓不住。你再近半步，踩中的便不是甲。”
宿卫脸色有些发白。
曹芳道：“先去看伤。以后听驭手的，不要见朕在马上便只顾向前扑。”
几名内侍把人扶走。
尹大目接过缰绳，仔细查看马口、鞍带与四蹄。马没有伤，鞍也没有松动。那截枯枝落下得太突然，换一匹性情更温顺的马，也未必毫无反应。
“今日到这里？”尹大目问。
曹芳望着那匹仍在喘气的马。
“朕方才错在哪里？”
“先是只看前面，没有听四周。马惊以后，两手一起向后拉，把它的头拉直了。它看不见别的路，只会继续向前。”
“所以你让朕松右手？”
“惊马未必能立刻停。先让它转起来，跑不出直路，才有机会慢下来。”
曹芳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平日只教朕如何催马。”
尹大目没有把责任推给从前的教习。
“因为陛下先前还不能坐稳。坐不稳时教如何处置惊马，只会记住手上的动作，身子先掉下去。”
“那朕如今坐稳了么？”
“今日没有掉下来。”
曹芳听出这并不是称赞。
他让尹大目牵着马，在场边走了两圈，等马的呼吸平缓以后才重新上鞍。这一次没有再跑，只慢慢绕过方才落下枯枝的地方。
午后，一封奏疏送进式乾殿。
上疏的是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
奏疏先说宫室不应崇尚朱丹之饰，应当循礼复古；后面又说天下已经安定，君臣名分已明，天子应当勤于正位，审慎赏罚，不必再在后园习骑，凡出行皆乘辇车。
曹芳读到“不必再习骑”时，抬起右手看了看。
掌心的红痕已经变成两道浅紫。
奏疏是昨日封发的。
孔乂并不知道今早后园惊马之事。
当值近侍问：“是否交尚书台议复？”
曹芳没有答，先让人把曹肇召来。
曹肇进殿时，已经知道后园出了事。他先看见曹芳掌心的伤，又确认那名宿卫只是臂膀受伤，才拿起孔乂的奏疏。
“兄长觉得，朕不该再骑马？”
“臣认为陛下今日不该再跑第二次。”
“朕也没有跑，只骑着走了两圈。”
“那便不是一回事。”
曹芳追问：“以后呢？”
曹肇把奏疏放回案上。
“陛下若问臣骑术有无用处，臣会说有。若问天子是否可以为证明胆量，明知马匹不安仍然纵骑，臣会说不可。”
“孔乂要朕彻底不骑。”
“那是他的意见。”
“兄长不替朕驳回？”
“奏疏是写给陛下的。”
曹芳看着他。
“你只肯说到这里？”
“臣若总替陛下作决定，陛下便永远只能听。”
曹芳把奏疏合上。
“召孔乂。不是明日朝会，就到后园来。”
第二日上午，孔乂来到后园。
他已经年长，走过积雪未化的石径时，随从几次想扶，都被他抬手止住。到了马场外，他先向曹芳行礼，随后看见木栅上新撞出的裂痕。
“孔卿看见了？”曹芳问。
“臣看见了。”
“昨日这里惊过一匹马，伤了一名宿卫。”
孔乂沉默片刻。
“臣的奏疏在此事以前已经送出。若今日才写，所言仍然一样。”
“为何？”
“匹夫坠马，伤的是一人。天子坠马，惊的是天下。”
曹芳道：“所以朕更该学会如何不坠。”
“天下没有永不坠马的骑手。”
“也没有永不折轴的辇车。”
孔乂没有被这句话问住。
“辇车有御者，有从骑，有前后清道。纵然折轴，也有人承接。陛下在马上，缰绳只在自己手里。”
“孔卿认为，缰绳在朕手里反而更危险？”
“对天子而言，有些事不能只看自己能不能做。”
孔乂抬头望向马场。
“陛下之身奉宗庙、承社稷。寻常人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学一门本事，陛下每冒一次险，承担后果的却不只陛下一人。”
这番话并不讨喜。
却也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的空言。
曹芳问：“孔卿年轻时骑过马么？”
“骑过。”
“可曾坠过？”
“两次。一次伤肩，一次折了左手小指。”
孔乂举起左手。小指果然不能完全伸直。
“所以臣知道学会骑，不等于从此不会落马。”
曹芳看了许久。
“若有一日道路不通，辇车不能走，朕却必须离开呢？”
“应有臣下先去修路、备马、护驾。”
“若来不及等呢？”
“天子不该总以最坏的情形，替今日的游乐寻找理由。”
站在一旁的曹肇抬起眼。
孔乂这一句已经很重。
曹芳却没有发怒。
“朕今日没有带弓，也没有逐兽。”
“所以臣今日所谏，不是陛下贪猎。”
孔乂道：“臣只是怕后园的马越跑越快，终有一日，所有人都只敢说陛下骑得好。”
马场里安静了一阵。
一匹马在木栏后甩了甩尾巴。
曹芳最终道：“出宫、祭祀及其他正式行止，仍依礼乘辇。后园习骑不废。”
孔乂俯身，还要再谏。
曹芳抬手止住他。
“但从今日起，不再只练催马疾行。如何转向，如何缓行，马惊以后如何处置，都要练。教习不得因为朕是皇帝，便只挑最温顺的马，只教最好看的骑法。”
“陛下——”
“孔卿的奏疏不驳。”
曹芳道：“将原文留在起居注中。朕没有全从，也不许删去。”
孔乂抬起头。
“陛下若坚持习骑，臣仍以为不妥。”
“那便让后人知道，孔卿认为不妥。”
“臣以后还可以再谏？”
“可以。”
“若陛下再有坠马之险，臣会重提今日之言。”
“朕若只是手上磨破两道，也要听一遍？”
“要听。”
曹芳笑了一下。
“那孔卿今日先回去。雪地难行，朕让人备车送你。”
孔乂没有因皇帝仍要骑马便拒绝乘车，俯身谢恩以后退了出去。
曹肇一直没有插话。
等孔乂走远，曹芳才问：“兄长以为朕处置得如何？”
“陛下已经处置了。”
“朕在问你意见。”
“那臣以为，可以。”
“只有可以？”
曹肇看向木栅上的裂痕。
“那名宿卫是因为不知道惊马时该做什么才受伤。陛下继续学，他也该学。以后在后园当值的人，不必人人会骑，但至少要知道何时不能扑到马头前面。”
曹芳点了点头。
“让尹大目去教。只教怎么避，不把宿卫都变成骑兵。”
命令随后送到中护军署。秦朗没有借机另设一支护骑，也没有从外营抽调骑卒。后园仍由原来的宿卫轮值，只在换班以前多学半个时辰，认清受惊马匹会向哪里踢、哪里撞。
五日后，曹芳再次来到马场。
那名受伤的宿卫右臂还吊着布带，暂时不能执戟，便站在栏外观看。
曹芳骑的仍是那匹马。
尹大目没有让人清空附近所有声响。他命人在远处搬动竹障，又让两名内侍隔着木栏展开一块素布。马几次转耳，步子开始发乱。
曹芳没有催它向前。
左手收紧，右手稍松。
马在场中转过一个小圈。
第二圈更小。
第三圈走到木栅前时，终于停了下来。
场边没有人高声称颂。
尹大目只是走近，检查了一遍缰绳。
曹芳低头看着马蹄在薄雪中留下的圆迹。
他学骑多年，过去总有人教他怎样跑得更快。
直到今日，才有人认真教他怎样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