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火烧得比想象中更快。
马棚用的是松木，棚顶又铺着晒干的茅草。火箭落下不过片刻，火舌便顺着横梁爬了起来。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在烟里乱撞，蹄声密得像一阵闷雷。
曹肇带着三百甲士赶到时，北门外已经分不清敌我。
白石部的骑者穿着皮袍，头上缠着白布；混进马群的蜀兵也披着同样衣物。有人用羌语高喊，有人吹响短促的骨哨，另有几人趁乱斩断围栏，试图将马群驱向南方。
火光一晃，面孔全是黑的。
“前排立盾！”
曹肇踩过一具尸体，靴底猛地一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
死的是个白石部青年，胸口钉着魏军的弩箭，手中却还握着一根拴马绳。他不是敌人，只是在混乱中朝错误的方向跑了几步。
没有时间细看。
一支箭从火光外飞来，擦过曹肇的盔沿。身后的亲卫立即举盾，将他半边身子遮住。
“别围着我！”
曹肇一把推开盾牌。
“去护住阵脚！”
亲卫都伯韩峻急道：
“君侯不能露在外面！”
“我若被你们围在中间，后面的人看谁的旗？”
韩峻还要争辩，马群中忽然冲出五六名黑影。
那些人披着白石部皮袍，手中用的却是蜀军短弩。最前一人距魏军不足二十步才抬弩，弩矢几乎贴着盾牌射来。
一名持矛甲士被射中面门，连哼声都没发出，仰头倒下。
“射手在左！”
韩峻大吼。
两排盾牌猛地转向。
魏军长矛从缝隙中同时刺出。冲来的蜀兵没料到这支刚刚赶到的队伍还能维持阵形，前两人立刻被刺倒，后面的人转身想逃，却被弩手从背后射翻。
曹肇没有让人追。
他在火光里看见了夏侯霸的旗。
旗杆倾斜得厉害，周围只剩几十骑。夏侯霸显然已经在北门厮杀了一阵，左肩甲片被劈开，战马颈侧也全是血。
两支人马会合时，夏侯霸第一句话便是：
“你来得太慢。”
“南栅也在打。”
“姜维不在南栅。”
“我知道。”
夏侯霸抬刀指向马群深处。
“他也不在这里。”
曹肇一怔。
夏侯霸咬着牙道：
“这些人只是他的前部，带队的是句扶麾下一个军司马。真正的姜维没有露面。”
“那他们为何冒险冲进互市？”
“不是为了烧盐。”
夏侯霸喘了一口气，声音被马嘶和喊杀切得断断续续。
“他们在找人。”
“找谁？”
“白石部首领，还有烧当部送来的几个头人。”
曹肇立刻回头。
阿何原本守在马群西侧，此刻已经看不见踪影。白石部营地中也没有升起约定的绿火，说明其首领所在的帐篷已经失去联系。
姜维若能在互市中带走几名羌部头人，之后无论是威逼还是笼络，都比烧掉几千斛盐粮更有用。
互市可以重建。
被带走的人，却会成为一根插在三部之间的刺。
“阿何呢？”
“进马群找他叔父了。”
夏侯霸骂了一句。
“我让他别进去，他没听。”
曹肇看向前方。
烟越来越浓，乱跑的战马将视线切得支离破碎。几处火光之后，不断有人影掠过，根本无法判断哪边是白石部，哪边是蜀军。
“不能整队冲进去。”夏侯霸道，“一冲，先被自己人踩散。”
曹肇没有说话。
他盯着马群看了片刻，忽然问：
“白石部平时怎么收拢受惊的马？”
夏侯霸愣了一下。
旁边一名懂羌语的军吏答道：
“各部口哨不同。白石部用三长一短，听见之后，驯过的马多半会向北侧水滩聚集。”
“谁会吹？”
“阿何会，他叔父也会。”
“魏军中呢？”
军吏摇头。
曹肇转头寻找姚柯。
姚柯正拖着一名腿部中箭的烧当部头人离开火场，听见呼喊后跑了过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胡须上还有火星。
“三长一短的哨声，你会不会？”
“会。”
“吹。”
姚柯望着混乱的马群。
“现在吹，蜀人也会听见。”
“就是让他们听见。”
曹肇指向北侧水滩。
“马群一动，藏在里面的人便藏不住了。”
姚柯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
第一声哨响很尖，却很快被火声吞没。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最后一声骤然缩短。
最靠近水滩的几匹马先有了反应。它们抬起头，打着响鼻，随后挣开正在驱赶它们的蜀兵，向北面跑去。
更多马跟了上去。
起初只是十几匹。
转眼便成了百余匹。
马群像决堤的水，从燃烧的木棚之间涌向河滩。藏在其中的骑者被迫显露，有人顺势跟着马群北撤，也有人试图逆向而行。
逆着马群的人，几乎全是蜀兵。
“弩手！”
夏侯霸不等曹肇下令，已经扯开嗓子。
“只射逆马而行者！”
魏军弩手跪在盾后。
弦声连续响起。
黑暗中不断有人倒下。
一名披着白石部皮袍的蜀兵却没有逃。他挟着一个年老羌人，借马匹掩护向西侧木栅靠近。老者挣扎得厉害，被他用刀背砸中后颈，几乎昏死过去。
“是阿何的叔父！”姚柯喊道。
曹肇带人追去。
双方相距不到三十步，可中间全是乱马。甲士无法结阵，只能三五人一组穿过去。
曹肇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冲阵并不像军图上画出的箭头。
没有整齐的道路，也听不清完整军令。
脚下全是断绳、尸体和燃烧的木屑。每走一步，都得先看前面会不会突然撞来一匹失控的马。
韩峻始终挡在曹肇左侧。
“君侯，别往前了！”
曹肇没有回答。
前方那名蜀兵已经将羌部老者横放到马背上，正准备翻身上马。
韩峻抢先投出短矛。
短矛没有刺中人，却扎进马臀。战马受惊跳起，将蜀兵重重掀到地上。
曹肇刚刚靠近，那人便从地上滚起，抽刀朝他小腹刺来。
太快了。
曹肇甚至来不及看清刀锋。
他只凭本能侧身，仍被刀尖划开腰侧甲绦。韩峻从后面一盾砸在那人肩头，另两名亲卫同时扑上，才将对方压倒。
曹肇站稳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右手在抖。
不是因为受伤。
刀尖只划破了外袍。
是人在真正看见刀朝自己刺来时，身体根本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镇定。
他握紧刀柄，强迫手指停下来。
“别杀。”
“留活口。”
蜀兵被捆住。
那名羌部老者也从马背下救了下来。姚柯辨认之后确认，他正是阿何的叔父，也是白石部这次互市中年纪最大的头人。
可阿何仍然不见。
水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羌语叫喊。
几十名白石部骑者围着十余名蜀军厮杀。最中间那人头巾已经掉了，披散着头发，正是阿何。
他左臂受伤，弓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握着一柄短斧，死死护在两名族人前面。
“向水滩压过去！”
曹肇刚下令，夏侯霸却拦住他。
“你的步卒已经散了。”
曹肇回头。
跟着他冲进马群的三百人，被火、乱马和敌军切成十几团。还能看见军旗的不过百余人，其余人虽然仍在作战，却已经听不到主将号令。
再往前压，很可能连退路都找不到。
“我带骑兵去。”夏侯霸道。
“你收兵。”
曹肇看着他。
“你还有多少骑？”
“能上马的七十余人。”
“够吗？”
夏侯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不够也得去。”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
仅剩的魏骑在火光中聚拢，没有鼓声，也没有列成漂亮阵势，只跟着夏侯霸那面已经烧掉一角的旗，向水滩猛冲过去。
蜀军见魏骑赶来，终于开始后撤。
他们并不恋战。
带不走羌部头人之后，继续停留已经没有意义。几声短哨响起，分散在马棚和木栅间的蜀军迅速向西南聚拢。
夏侯霸追出一段，忽然勒马。
前方河滩外一片漆黑。
没有人知道黑暗里还藏着多少蜀军。
曹肇远远看见他停下，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开。
夏侯霸没有因敌军溃退便追出去。
这个人性情骄烈，却不是只会冲杀的莽夫。
北门的战斗逐渐停息。
南栅的蜀军也在弩箭掩护下退走。
临洮城外重新安静时，已经接近天明。
互市没有被烧光。
盐粮也大多保住了。
白石部两名头人全部救回，烧当部的人质无人失踪。
可木栅内外横着两百多具尸体。
魏军、蜀军和羌人混在一起。
谁都没有力气立即分开。
曹肇走过尸堆时，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白石部少年。他的后背中了魏军弩箭，手边却放着一只装盐的小布袋。
阿何站在尸体旁，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蜀人。”
曹肇点头。
“我知道。”
“你下令只射逆着马跑的人。”
“他在找自己的马。”
阿何抬头看着曹肇。
“你们还是杀了他。”
周围魏军甲士神情僵硬。
有人想解释夜色太暗，有人想说当时蜀兵也穿着白石部衣甲，可没有人真正开口。
那些话都是真的。
却不能让地上的人重新活过来。
曹肇蹲下身，将少年腰间的骨牌取下，交给姚柯。
“记下名字。”
“按魏军阵亡士卒同额抚恤，再赔一匹马。”
阿何冷声道：
“人死了，马有什么用？”
“没有用。”
曹肇站起身。
“所以赔马不是偿命。”
“只是朝廷承认这一箭射错了。”
阿何盯着他看了很久。
“魏人也会承认射错？”
“会。”
曹肇道。
“若不承认，下一次还会继续射错。”
阿何没有再说话。
他弯腰抱起少年的尸体，带着族人离开。
夏侯霸从水滩方向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死了多少羌人？”
“正在清点。”
“魏军呢？”
“北门阵亡四十七，重伤六十余。南栅还没报上来。”
夏侯霸跳下马，右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曹肇这才发现，他腿甲下面全是血。
“你受伤了。”
“一道口子。”
“让军医看。”
夏侯霸没有动。
他看着仍在收拢队伍的魏军士卒，忽然道：
“你带兵不算好。”
曹肇笑了一下。
“我知道。”
“进马群之后，三百人散了一半。”
“我也看见了。”
“再往前追十步，你自己可能就死了。”
“所以韩峻一直在骂我。”
夏侯霸看了他一眼。
曹肇没有因为打赢便替自己找理由，也没有摆出持节使者的架子。
这让夏侯霸准备好的许多讥讽都失去了用处。
“不过，”他停了停，“你至少没让别人替你去北门。”
曹肇望向渐渐熄灭的火场。
“以后未必还能这样。”
“主将若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早晚会死。”
夏侯霸嗤了一声。
“你倒明白得快。”
“今夜才明白。”
天色发白时，郭淮的急报也送到了临洮。
姜维主力并未参与互市之战。
就在北门、南栅同时交战之际，他率一千余人绕过临洮，夺取了西南方向的董亭山口。
那处山口不通粮仓，也没有大城。
却能俯瞰魏军从狄道通往南安的道路。
临洮守住了。
互市也保住了。
可姜维仍然利用这一夜，抢到了一块能够进退的落脚之地。
夏侯霸看完军报，抬头道：
“你守住了想守的东西。”
“姜维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曹肇接过舆图。
董亭山口已经被人用朱笔圈起。
他没有懊恼，也没有说这在预料之中。
这一夜，他第一次亲自带兵。
救下了人，也下错了箭。
看穿了姜维对互市的图谋，却没能阻止姜维趁势占据山口。
战场从来不会因为一处判断正确，便把所有胜利都交给同一个人。
曹肇看了许久，将舆图铺在尚未烧尽的木案上。
“先埋人。”
夏侯霸皱眉。
“董亭怎么办？”
“埋完再议。”
曹肇望向满地尸首。
“活人要争山口。”
“死人不能一直躺在互市里。”
晨风吹过河滩。
烧焦的旗布发出细碎声响。
不远处，白石部的人开始为死者唱起低沉的挽歌。
魏军士卒听不懂歌词。
却都慢慢停下了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