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里的灯，轻轻爆了一声。
曹芳还在等。
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大臣把话说到一半时，不能急着替他们接下去。越是紧要的话，越要让说话的人自己说完。
曹肇跪在御案前，双手仍托着节旄。
“臣带回来的，是陇右军民对朝廷尚未断绝的信任。”
“是郭淮知道宗室并非只会在洛阳争权，是夏侯霸知道自己的士卒死后不会被军报抹掉，是白石部知道朝廷答应归还的粮，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官便不认账。”
“还有那些活着回来的将士。”
曹肇抬起眼，看向御座上瘦小的皇帝。
“他们见过臣怎么下令，也见过臣如何犯错。”
“这些事不在兵符上，也不在印绶里。”
“所以旁人拿不走。”
曹芳似懂非懂。
“那他们都听你的？”
殿中内侍的呼吸仿佛同时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回答“是”，便近乎自承收揽军心；回答“不是”，又显得方才一番话只是虚张声势。
曹肇没有回避。
“他们会听对的命令。”
“谁下令都听？”
“未必。”
“为什么？”
“因为人会看。”
曹肇将节旄举得更高了一些，旄尾从他手边垂下，几缕白毛仍沾着陇右没有清理干净的尘灰。
“陛下坐在洛阳，看见的是军报。”
“他们站在阵中，看见的是谁把他们推去送死，谁让伤兵先吃药，谁把战败写成战胜，谁肯承认自己算错了。”
“看得久了，自然知道该信谁。”
曹芳垂下眼睛。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缕灰白色的旄尾上。
“朕也只能看军报。”
“所以臣把军报写得很细。”
“可有人会骗朕。”
“是。”
“那怎么办？”
“不要只听一个人。”
曹肇道。
“同一件事，让尚书台报一次，让军中报一次，让地方官再报一次。三份说法若不同，陛下便追问。”
“问到谁开始怕，谁不敢再往下说，事情也就看出一半了。”
曹芳想了想。
“明日朝会上，朕可以问吗？”
“可以。”
“先问谁？”
“谁最不愿陛下问，便先问谁。”
曹芳眼睛微微一亮。
这句话像教他在暗处摸到了一根线。
他伸出手。
内侍想代为接过符节，曹芳却摇了摇头。孩子从御座上下来，走到曹肇面前，亲手握住那根比他还高的节杖。
节杖很沉。
他双手抱住，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曹肇下意识伸手扶住。
曹芳没有松开。
“长思。”
“臣在。”
“以后你还会出去打仗吗？”
“若陛下需要。”
“还会把印留在外面？”
“该留便留。”
曹芳抬头看他。
“可你什么都留下了，回来以后，他们就不让你进宫。”
孩子说得很平静，眼底却藏着一点被冒犯后的不安。
那不是纯粹为曹肇鸣不平。
他忽然发现，自己亲自任命的中领军、亲自派出的持节使者，回京后能不能见自己，竟还要看别人是否点头。
“臣还是进来了。”曹肇道。
“因为朕下了诏。”
“对。”
“若朕不知道你在大将军府呢？”
曹肇沉默片刻。
“那臣明日会在宫门外等。”
“等多久？”
“一直等到陛下知道。”
曹芳抱着节杖，嘴唇抿紧。
“朕不喜欢这样。”
“那陛下便要学会让自己知道。”
这句话并不柔和。
甚至不像臣子对年幼天子说的话。
几名内侍都低下了头，唯恐皇帝发怒。
曹芳却只是看着曹肇。
很久以后，他轻轻点头。
“朕记住了。”
曹肇离宫时，已近亥时。
秦朗一直送到宫门。
夜风从阙楼间穿过，吹得甲士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值门军士仍是曹羲新换的人，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敢再拦。
“你明日真要寅时入宫？”秦朗问。
“入。”
“北军旧账还没有查清。”
“那便让曹羲继续查。”
曹肇停下脚步。
“他查军械，我查宫禁，互不妨碍。”
秦朗皱起眉。
“事情没这么简单。你走以后，北营五校中已有三校的副将换了人。曹羲名义上只是权总，可邓飏替他补的那些人，多半出自大将军府。”
“秦将军呢？”
“我的人没动。”
“为什么？”
秦朗冷笑了一声。
“不是不想动，是军械库的钥匙仍分成三份。他们拿走一份，开不了门。”
曹肇点头。
当初离京之前留下的分权仍在起作用。它未能阻止曹爽伸手，却让这只手无法一次抓走全部东西。
“夏侯献为何被调离宫门？”
“有人在他的值宿名册里查出三处误写。”
“只是误写？”
“当然不只是。”
秦朗压低声音。
“他拒绝让曹羲的人夜里进入武库，说没有陛下玺书。第二日，丁谧便拿名册做文章。”
“人在哪里？”
“西营，领两百老卒看守废甲。”
曹肇笑了一下。
“倒是个适合喝酒的差事。”
“他快把西营的酒喝完了。”
秦朗没有笑。
“长思，你离开洛阳时，规矩还能压住人。现在他们已经学会绕过规矩。”
“绕得过，说明规矩有缝。”
曹肇道。
“补上便是。”
“你以为还是写几份条文那么容易？”
秦朗转身望向宫门内层层灯火。
“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不会因为你回来，就把手缩回去。”
“我没指望他们缩。”
曹肇拉紧披风。
“伸出来的手，正好看清是谁的。”
秦朗终于看了他一眼。
数月之前，曹肇说出这种话，多半是在谋划一场防守。如今他的声音仍不高，意味却不同了。
他不只想守门。
他开始准备顺着伸来的手，找到手后面的人。
长平侯府的大门还亮着灯。
曹肇进府时，管事带着家仆迎了出来。众人跪了一地，喊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喜色。
这座府邸的主人终于活着回来了。
曹肇一路走进内院，才发现正堂里堆着十几只箱笼。
有陇右带回来的药材、文书和旧甲，也有今日洛阳各府送来的礼物。金银、绢帛、酒器，甚至还有两名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歌姬。
梁鸢正蹲在其中一只箱子旁翻药。
她换了干净衣裳，仍旧没有穿裙，只把沾泥的窄袖布衣换成了深青色。长发洗过，松松挽在脑后，比在陇右时少了几分风尘，却仍不像洛阳贵门中的女子。
“她们是谁？”曹肇看向廊下。
管事连忙答道：
“大将军府送来的，说是为君侯洗尘。”
两名歌姬都很年轻，眉眼精致，见曹肇望来，立即低头行礼。
梁鸢头也没抬。
“一个会弹琴，一个会跳舞。”
“你问过了？”
“她们自己说的。”
“你怎么安排的？”
“还没安排。”
梁鸢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晒干的紫草。
“这是你的府，不是我的。”
曹肇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进府做事？”
“做事不等于替你收女人。”
管事额头冒汗，赶紧解释：
“梁娘子原本住在东厢，可府中旧例，未有名分的女子不能住内院……”
梁鸢终于抬起头。
“所以我搬去外院药房了。”
曹肇眉头微皱。
“谁定的旧例？”
管事跪了下去。
“先侯在世时便有。”
曹肇的父亲曹休一生治家严整，府中上下规矩极重。原本的曹肇或许早已习惯，陆珩却只觉得麻烦。
“她以后住东厢。”
“药房也归她管。”
“医书、药材和伤兵名册，她要什么便给什么。”
管事不敢反驳。
“诺。”
梁鸢盯着曹肇看了一会儿。
“你不怕坏了家规？”
“家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
“你父亲留下的呢？”
“有用的留。”
曹肇扫了一眼满堂箱笼。
“没用的改。”
梁鸢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点。
“那这两个姑娘呢？”
两名歌姬顿时紧张起来。
曹肇走到她们面前。
“你们自愿来的？”
年长一些的女子迟疑片刻，低声道：
“贱妾原是大将军府乐籍，奉命侍奉君侯。”
“叫什么？”
“妾名青蘅。”
另一人道：
“妾名红药。”
“多大？”
“青蘅二十。”
“红药十九。”
都是成人。
曹肇没有立即留下她们，也没有故作清高地赶出去。
曹孟德爱美人，从来不是秘密。可要学曹孟德，不是见一个便收一个，而是先弄清楚送来的人究竟带着什么。
“今晚先在客院歇息。”
“明日再说。”
青蘅俯身领命。
红药却在起身时偷偷看了曹肇一眼，眼神里除了畏惧，还有几分好奇。
她们大概也想知道，这位刚从陇右回来、敢在大将军府与曹爽争执的长平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管事带她们离开后，梁鸢才道：
“你还真准备收？”
“美人送上门，连看都不看，岂不是辜负大将军一番心意？”
梁鸢冷笑。
“怕不是心意，是眼睛。”
“我知道。”
“知道还留？”
曹肇在席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冷水。
“送回去，曹爽会知道我防着他。”
“留下来，他会觉得府中有两双替他看东西的眼睛。”
“那你准备让她们看什么？”
“让她们看我贪财好色，夜里听曲，白日不理政务。”
梁鸢抱着药包坐到他对面。
“你会吗？”
“可以学。”
“装着装着，别真成了。”
“真成一半也无妨。”
曹肇喝了一口水。
“我本来就喜欢美人，也想多些儿女。”
梁鸢没有恼，只静静看着他。
“你倒始终不藏。”
“在你面前藏不住。”
“为什么？”
“你看病看得多。”
曹肇笑道。
“人在你眼里，大概就是一副骨头、一身血肉，装得再像，也能被你扒开伤口看个明白。”
梁鸢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随即把一包药扔到他怀里。
“腰上的刀伤虽然没破皮，淤血还在。”
“敷上。”
“你替我？”
“让那两位歌姬来。”
她起身便走。
经过曹肇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梁鸢停下。
“放手。”
“你说回来以后，再看我剩多少本事。”
“看见了。”
“如何？”
梁鸢低头看着他的手。
“比我以为的多一点。”
“只是一点？”
“贪心倒是多得很。”
曹肇没有松手。
“那你还进不进我的门？”
梁鸢与他对视片刻。
堂外灯火映入她眼中，像陇右河滩夜里未曾熄尽的火。
“我已经在门里了。”
她轻声道。
“至于进哪一道门——”
“等你先把明日的宫门守住。”
说完，她抽回手，抱着药箱走了。
曹肇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今夜还不是时候。
他有欲，却不急着让欲望毁掉分寸。真正想留下的人，不必用权势逼进床帐。
何况明日寅时，还有一场更难的仗。
案边放着大宗正府刚送来的帖子。
曹肇拿起来看了一眼。
燕王曹宇请他明日晚间过府议事。
帖子背面另有一行小字，是曹宇亲笔：
宗室诸王闻君有意成家，皆欲为君择配。大将军亦荐夏侯氏女，太傅府则推河内张氏。此事不可再拖。
曹肇看完，不由得笑了。
他才进洛阳不到一日。
兵权尚未拿回，宫门尚未站稳，大将军与太傅府便已经开始替他挑选正妻。
曹爽想用姻亲拴住他。
司马懿则想用另一桩婚事，破掉这根绳。
而大宗正府想的，多半是让曹肇尽快留下子嗣，免得这个刚刚长成的宗室支柱再像历史中那样早早死去。
婚事从来不只是男女之事。
尤其生在曹氏。
曹肇将帖子收入袖中，叫来管事。
“去查一件事。”
“君侯请吩咐。”
“大将军荐的夏侯氏女，名讳、年龄、父兄、性情，近三年见过哪些人，全查清楚。”
“河内张氏也一样。”
管事迟疑道：
“那两位姑娘……”
“也查。”
曹肇望了一眼歌姬居住的客院。
“送进我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知道她们从哪里来，想要什么，又怕什么。”
“不是为了把所有人当细作。”
“是我不能娶一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女人。”
管事领命退下。
曹肇独自走到庭中。
洛阳的夜比陇右安静。
没有马群，没有火箭，也没有山谷里骤然响起的弩机。
可这座府邸四周，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看他明日会怎么走。
曹爽等他服软。
司马懿等他露出真正的意图。
宗室等他成为一根能撑住房梁的柱子。
皇帝则在宫里等他重新站回那扇门前。
他要兵权，要功名，要妻妾子嗣，要让自己这一脉在乱世里活下去。
想要的确实很多。
那便一件一件去拿。
寅时未至，曹肇已经换上中领军朝服。
韩峻带伤守在府门外。
秦朗派来的宫骑也在长街尽头出现。
曹肇刚跨上马，前方黑暗中便传来急促蹄声。
一名旧日中领军校尉疾驰而至，翻身跪倒。
“君侯！”
“宫中刚刚换了值宿令。”
“曹羲已率北军五百人，提前进入南宫外营。”
曹肇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瞬。
“有陛下玺书吗？”
“没有。”
“尚书台符牒呢？”
“也没有。”
“他说奉大将军口令，防备君侯挟陇右亲兵闯宫。”
韩峻脸色骤变。
“我们的人全在城外！”
曹肇抬头望向宫城。
远处门楼上，火把正在一支接一支亮起。
曹爽昨夜在大将军府退了一步。
却没有真正让路。
他只是把争夺宫门的时辰，提前到了曹肇抵达之前。
曹肇缓缓抽出中领军印绶，系在腰间。
“召秦朗。”
“通知大宗正府。”
“再派人去请司马师。”
韩峻问：
“要带多少人？”
曹肇催马上前。
晨雾尚未散开，马蹄踏在空旷长街上，响声清晰得传出很远。
“二十人。”
“曹羲带了五百人！”
“所以我只带二十人。”
曹肇没有回头。
“今日谁先在宫门前拔刀——”
“谁就先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