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尚方院外，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曹芳已经被护送回永安宫。
郭太后亲自守在殿中，凡近身宫人全部重新核验。孟容与两名活口则被分开关押，连看守者都不知道彼此关在何处。
曹肇没有跟随幼帝回宫。
他站在车前，刚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曹芳的声音。
“长思。”
曹肇回头。
曹芳披着一件过大的白色斗篷，站在永安宫女官身旁。小脸依旧苍白，手里却紧紧握着那半枚断裂的玉鱼佩。
“遗诏是不是比朕还重要？”
周围宫人纷纷低头。
曹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遗诏不比陛下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陪朕？”
“因为陛下已经回到太后身边，臣留在这里，只能多守一扇门。”
曹肇看向宫城外的方向。
“可遗诏若被人改了，明日便会有人拿着那张纸，告诉天下人，谁该辅政，谁该掌兵，谁又该离开陛下。”
曹芳低声问：
“没有遗诏，朕还是皇帝吗？”
曹肇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郑重答道：
“陛下当然还是皇帝。”
“遗诏是先帝留给臣等的规矩，不是陛下做皇帝的凭证。”
“只要陛下在，真正的诏命便不会断。”
曹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将半枚玉佩递给曹肇。
“剩下的一半，朕没有找到。”
曹肇接过玉佩。
“臣会找回来。”
曹芳却摇了摇头。
“朕不是让你找玉。”
“朕是怕你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曹肇心中一震。
他抬手替曹芳系好斗篷。
“臣会回来。”
说完，转身登车。
车驾直奔尚书台。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宫道两侧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巡夜军卒见中领军车驾经过，纷纷让路，却无人敢高声询问。
尚书台外灯火通明。
正门已经关闭，门前站着数十名尚书吏与御史。蒋济披着外衣，正在阶下与人争执。
见曹肇到来，他快步迎上。
“陛下找到了？”
“找到了，已经回永安宫。”
蒋济明显松了一口气。
“遗诏呢？”
曹肇问。
蒋济的脸色重新沉下去。
“秘阁被封了。”
“谁封的？”
“太后手诏。”
曹肇目光一冷。
“太后今夜没有下过封秘阁的手诏。”
蒋济点头。
“老夫也是刚刚知道。”
今日午后，尚书台收到一份太后手诏，称宫中出现伪令，为防先帝遗诏正本被人窜改，命尚书台将遗诏封入秘阁内层石室，任何人不得开启。
手诏之后，还附有中书省与大将军府的共同勘合。
三方印记俱全。
尚书台官员虽然觉得突然，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谁执行的封阁？”曹肇问。
“秘阁令史魏循，尚书台书佐两人，还有中书派来的一名校书郎。”
“人呢？”
蒋济看向紧闭的大门。
“魏循重伤，两名书佐死了。那个中书校书郎不知所踪。”
曹肇立即走向秘阁。
秘阁位于尚书台北侧，存放先帝诏书、重要律令与历年封爵文书。外门由尚书台守卫，内层石室则需两把钥匙同时开启。
一把由尚书台保管。
另一把存于中书省。
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单独改动诏书。
可如今，两把钥匙都曾被人使用。
外门门锁没有损坏。
石室门前却倒着两具尸体。
一人胸口中刀，另一人后颈被利器击碎。地上血迹已经半干，说明行凶发生在曹肇赶回洛阳之前。
秘阁令史魏循躺在侧室。
他的左肋被刺穿，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见曹肇进来，他挣扎着睁开眼。
“中领军……”
“是谁动的手？”
魏循嘴唇发白。
“中书校书郎。”
“叫什么？”
“陆……陆景。”
曹肇眼神骤然一凝。
陆景。
正是太学中将赵衡留下的短书交出来的那名年轻士子。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作证、让他们查到平乐观旧宅的人。
曹肇一直以为他只是被卷入其中的太学生。
原来从最开始，他就在主动引路。
太学。
平乐观。
洛阳酒肆。
高平陵。
每一处线索，都有一只手把他们向下一处推去。
“他不是太学生吗？”蒋济问。
魏循艰难道：
“他持有中书校书郎鱼符……又认得中书秘阁钥匙的用法……”
“尚书台钥匙是谁开的？”
魏循眼中浮现出痛苦。
“是我。”
“手诏、勘合都是真的样式。老朽不敢违抗。”
“石室打开之后，陆景说要核对遗诏封泥。两名书佐靠近时，他突然动手。”
“老朽被刺之后，看见他带走了一只黄绢匣，又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匣子放入石室。”
黄绢匣。
正是存放先帝遗诏的匣子。
曹肇问：
“他一个人？”
魏循摇头。
“外面还有人接应。”
“什么人？”
“穿中书官服，老朽没有看清脸。只听见陆景叫他……”
魏循咳出一口血。
“先生。”
曹肇与蒋济对视一眼。
陆景不是陆先生。
他只是陆先生放在太学中的一颗棋子。
“遗诏正本已经被换了？”蒋济问。
魏循艰难点头。
曹肇起身走向石室。
门上的封泥看起来完整，可封泥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热熔痕迹。对方先以热气软化封泥，打开石门后再重新压合。
仅凭外观看不出任何问题。
“现在不能直接开。”蒋济低声道。
遗诏涉及四位辅政大臣与整个朝廷格局。
若只由曹肇、蒋济打开，之后无论匣中是什么，都会有人怀疑他们已经动过手脚。
曹肇立即下令：
“请燕王、大将军、太傅与中书监一同前来。”
“再请太后派女官持亲笔手令旁观。”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陆续赶到。
曹宇最先进入秘阁。
曹爽随后而来，何晏与丁谧跟在身后。
司马懿仍旧只带司马师和孙礼。
刘放、孙资也被从中书省请来，二人得知有人冒用中书校书郎身份进入秘阁，脸色都极为难看。
郭太后没有亲至，只派来最信任的女官，并带来一句口谕：
“当众开匣，当众验诏。任何人不得带走一字一纸。”
石门前，众人分别核验封泥。
蒋济当众说明魏循供词，随后由尚书台与中书省各持一把钥匙，同时开启石室。
石门缓缓转开。
里面只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黄绢木匣。
匣外封泥仍是先帝御印。
曹肇看见封泥的一瞬间，便知道它是假的。
曹叡临终时右手无力，最后一次用印，是由近侍托住手腕压下。印记右上方因此略浅。
眼前这枚封印却四角均匀，清晰完整。
仿造者见过御印。
却没有见过曹叡真正盖下它时的样子。
木匣被抬到众人面前。
曹宇亲自割开封缄。
黄绢展开。
遗诏开头与先帝原诏几乎完全相同。
齐王曹芳继位。
曹爽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司马懿进太傅，参议军国。
可从第三段开始，内容完全变了。
燕王曹宇还第，无预政事。
曹肇、夏侯献、秦朗等皆出宫归府，不得统领禁旅。
宫禁军务暂归大将军节制，军国大事由曹爽、司马懿共辅幼主。
堂中死一般寂静。
曹宇握住黄绢的手微微发抖。
曹爽则盯着“宫禁军务暂归大将军节制”一句，神色极其复杂。
这份假遗诏，对他最为有利。
它不仅让燕王退出辅政，还让曹肇交出禁军。
整个洛阳宫门，都会落入大将军府手中。
司马懿仍旧是辅政大臣，却不再有曹宇与曹肇从中制衡。
这正是曹爽最想看到的局面。
刘放、孙资的脸色同样变了。
因为这份遗诏，竟与他们当初劝曹叡改变托孤安排时提出的方案极为接近。
曹肇看着黄绢上的每一个字，背后却一点点生出寒意。
这不是陆先生随意伪造的一份诏书。
这是原本历史中，真正发生过的托孤结局。
曹宇被罢。
曹肇、夏侯献、秦朗被逐出宫。
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
如果陆珩没有来到这个时代，如果他没有在含章殿中劝曹叡留下四方制衡，历史本就应该如此发展。
曹爽专权。
司马懿隐忍。
高平陵之变。
曹魏灭亡。
陆先生写出的不是一份虚假的遗诏。
而是一段本该发生的历史。
司马懿看完诏书，缓缓问道：
“长平侯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曹肇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自己见过这份“遗诏”的结果。
更不能说，伪造遗诏的人似乎也知道，历史原本应该走向何方。
曹爽忽然道：
“此诏虽是从被人换过的匣中取出，可内容未必是假。”
众人同时看向他。
曹宇脸色一沉。
“子丹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爽道：
“先帝临终数日，诏令屡有更改。谁能保证秘阁原本存放的，不是最后一道遗命？”
曹肇看着曹爽。
陆先生的刀，终于真正递到了他的手边。
这份遗诏给了曹爽全部宫禁权力。
只要曹爽愿意相信，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
蒋济沉声道：
“遗诏入阁时，在场者不止一人。尚书台、中书、宗正府皆有抄本可核。”
孙资却道：
“中书抄本今日午后被太后手诏封存，尚未查验。”
刘放也低声道：
“若中书抄本与此诏相同呢？”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假遗诏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足够真实。
而是它符合一部分人的利益。
曹爽想要相信。
刘放、孙资或许也愿意相信。
司马懿暂时没有表态，因为无论哪一份遗诏，他都是辅政大臣。
曹宇与曹肇，却会因此失去全部权力。
曹肇终于开口：
“这份诏书是假的。”
曹爽冷声道：
“凭什么？”
曹肇指向御印。
“先帝临终用印时，右手无力，印记右上略浅。这枚封印四角均匀，并非先帝亲盖。”
曹爽道：
“也可能是近侍代盖。”
“遗诏封印，谁敢代天子用玺？”
“先帝病重，事急从权，有何不可？”
又是“事急从权”。
九龙门的伪令中，也出现过这四个字。
曹肇正要开口，黄绢忽然从曹宇手中滑落。
一张极小的纸片，从绢卷夹层中飘了出来。
纸片上没有官印。
只有一只眼睛。
以及六个字：
曹爽会信此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曹爽身上。
曹爽脸色由白转红。
那张纸不是证据。
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陆先生早已算准。
只要这份遗诏出现，曹爽就会成为第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
曹肇弯腰捡起纸片。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曹肇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停住了。
上面写着：
长平侯，你防的究竟是司马懿，还是高平陵？
秘阁内没有风，灯焰却轻轻颤了一下。
高平陵尚未完全建成。除了先帝陵寝的营造官员，没有人会把它与大魏的国运联系在一起。
可陆观未必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他或许只是看见曹肇对司马懿的戒备，看见他在陵门前不同寻常的反应，于是把“高平陵”三个字递过来，试探他为什么总在防备尚未发生的事。
这比另一个知道历史的人，更让曹肇不安。
因为陆观并不需要知道答案。
他只需要知道——
这三个字，能够让曹肇失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