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肇回到中领军府时，天色已经微亮。
铜驼陌上的雪尚未停，披风下摆沾满泥水。秦朗跟在他身后，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属下无能，让陆观逃了。”
曹肇没有责怪。
“那间书铺与两侧水巷，显然早已被他反复勘察。今夜即便多带一倍人，也未必能留下他。”
秦朗沉声道：
“至少可以封闭长街，逐户搜查。”
“然后呢？”
曹肇停下脚步。
“铜驼陌两侧住着几百户人家。我们因一个陆观封街搜户，明日洛阳便会传出中领军借查案扰民。”
“他未必怕我们抓人。”
“他更希望看见我们为了抓他，开始不惜代价。”
秦朗沉默了。
曹肇走入书房，将陆观留下的竹片放在案上。
正面写着：
石亭之败，始于愿信。
背面则是：
长平侯，你最愿意相信的，又是什么？
曹肇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秦朗，你觉得我最愿意相信什么？”
秦朗明显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片刻，谨慎答道：
“中领军相信，曹魏还有救。”
“不是相信。”
曹肇轻声道：
“是希望。”
他希望曹爽可以被约束。
希望曹宇能够重新凝聚宗室。
希望曹芳长大之后，能成为真正掌权的皇帝。
也希望自己只要堵住高平陵之前的每一道裂缝，便能改变曹魏灭亡的结局。
这种希望没有错。
可一旦他把希望当成必然，也会成为另一种“愿信”。
曹爽愿意相信假遗诏，因为假遗诏给了他权力。
北营士卒愿意相信清君侧檄文，因为那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尽忠。
而曹肇最愿意相信的，便是自己知道历史，所以一定能比所有人看得更远。
可历史不是军令。
它不会因为他记得结局，便完全按照旧路重演。
陆观的出现已经证明，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若曹肇仍然只盯着司马懿与曹爽，便可能忽略真正藏在阴影中的敌人。
“从今日起，”曹肇缓缓道，“有关太傅府、大将军府与中书的线索，一律先验真伪，不得因为符合我们的判断，便直接认定。”
秦朗一怔。
“中领军是在怀疑自己？”
“比怀疑别人更难的，就是怀疑自己。”
曹肇将竹片放入木匣。
“陆观想让我从今以后看谁都像内应。若真如此，便是他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负责搜查铜驼陌书铺的军吏进入房中，呈上一只布包。
“中领军，书铺内没有找到户籍或租契，但在柜后夹层发现了这些。”
布包中装着数十片薄竹与十余张残纸。
每一片上都写着不同的字。
有曹爽的笔迹。
有司马懿的笔迹。
有刘放、孙资、蒋济和曹宇的笔迹。
其中甚至还有郭太后手诏中的几个字。
陆观的人将不同官员书信中的常用字拆开，分门别类保存。需要伪造某人文书时，便从这些字样中挑选相近笔画，反复练习。
秦朗翻到最后，脸色忽然一变。
“这是中领军的字。”
曹肇接过竹片。
上面抄着四个字：
诸营不动。
这是北营出现檄文后，曹肇写给洛阳各营的紧急军令。
命令发出至今不过两日。
旧日官员的笔迹可以从多年文书中搜集。
这道命令却说明，中领军府刚刚写出的文书，很快便被送到了陆观手里。
“原件在何处？”曹肇问。
军吏答道：
“军令正本送往尚书台备案，中领军府留有一份副本。另有六份抄件，送往洛阳六营。”
“谁负责誊抄？”
“府中书吏沈怀。”
曹肇道：
“带来。”
沈怀很快被带进书房。
他年约二十七八，穿着低阶军吏的青色衣袍，得知自己誊写的文书落到陆观手中，整个人已经吓得站立不稳。
“属下从未将军令交给外人！”
秦朗把竹片扔到他面前。
“那这四个字怎么到了书铺？”
沈怀跪地道：
“属下确实不知！”
“军令誊写之后，废稿如何处理？”
“送去后院焚毁。”
“谁送？”
沈怀的神色微微一僵。
曹肇看见了。
“说。”
“属下有时会把写坏的纸留下。”
秦朗眼神一冷。
“留下做什么？”
沈怀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卖给南市收旧纸的商人。”
曹肇皱眉。
纸张昂贵，官署废纸被人私下收走，并非从未发生。有人将写坏的纸重新浸泡制浆，也有人用空白背面继续书写。
沈怀显然把这当成了赚取小钱的办法。
“收纸商人叫什么？”
“他说自己姓季，别人称他季掌柜。”
“做了多久？”
“约有一年。”
“一年？”
秦朗拔出半截佩剑。
“你把中领军府废稿卖了一年？”
沈怀连连叩首。
“属下只卖写坏的废纸，从未卖过正式军令！那人还说纸上的字会全部泡烂，绝不会流出去。”
“他给你多少钱？”
“每十斤旧纸两百钱。”
为了一点钱，整个中领军府的笔迹和文书习惯，便这样被人一点点带走。
曹肇没有发怒。
至少表面没有。
陆观说得没错。
不是每一个内应都有宏大的理由。
有人为了权。
有人为了保住家人。
也有人只为两百钱。
“季掌柜在何处？”
“南市广平纸铺后院。”
秦朗立刻带人前往。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回。
广平纸铺已经关门。
左右商户说，季掌柜昨日傍晚便遣散伙计，带着几车旧纸离开洛阳。铺中账册、租契与货物全部焚毁，院里只留下一口装满纸灰的水池。
陆观在铜驼陌赴约之前，便已清理这条线。
他知道沈怀迟早会被查到。
曹肇问军吏：
“铺中什么都没留下？”
“找到几枚钱。”
军吏将钱币呈上。
不是魏国五铢。
钱体宽大，正面铸着“大泉”二字，是江东吴地近年流通的钱币。
秦朗道：
“陆观果然与东吴有关。”
曹肇却摇头。
“也可能只是想让我们这样认为。”
陆观出身吴郡，又曾经接触周鲂诈降密信。现在纸铺里再出现吴钱，线索似乎自然地指向东吴。
可正因太自然，才更要谨慎。
“沈怀怎么处置？”秦朗问。
沈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按照军法，私自倒卖军府废稿，足以重罚。若因此造成伪令流传，甚至可以论作通敌。
曹肇看了他片刻。
“革去书吏之职，收押候审。”
沈怀猛地抬头。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
“但暂时不要对外公布他的罪名。”
曹肇转头看向秦朗。
“季掌柜离开洛阳，不代表他的人全部走了。”
秦朗心中一动。
“用沈怀继续送消息？”
曹肇点头。
“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沈怀尚未暴露，仍在向纸铺出售废稿。”
“再准备一份假的废稿。”
“写什么？”
曹肇看向书房西侧。
那里存放着从高平陵带回的名册、假诏与伪造印样。
“写先帝遗诏旧本已经寻回，暂藏长平侯府西库，明日送往尚书台。”
秦朗略有迟疑。
“陆观会相信？”
“他未必相信遗诏。”
曹肇道。
“但他一定想知道，我们为何突然传出这个消息。”
当日下午，一包中领军府“废稿”被人故意丢在广平纸铺后巷。
负责监视的军士没有靠近。
直到入夜，一个推着粪车的老者经过巷口，将纸包扫入车下的木斗中。
军士暗中尾随。
粪车没有驶向城外，而是转入长平侯府附近的一条小巷。老者将纸包塞进墙角石缝后，很快离去。
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一名年轻男子前来取走纸包。
那人没有立刻前往西库。
而是在附近绕行数圈，直至三更才翻过长平侯府后墙。
秦朗早已带人守在院中。
男子刚刚落地，四周火把同时亮起。
“不要动！”
男子转身便逃。
他对长平侯府地形似乎极熟，避开正院守卫，一路冲向西侧旧库。直到旧库门前，才被两名军士前后堵住。
男子没有佩刀，也没有携带毒囊。
秦朗一把将他按倒，扯下遮脸的黑布。
看清那张脸后，他明显一怔。
此人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正是失踪多日的太学生——
赵衡。
赵衡看见曹肇，眼中先是惊慌，随后竟浮现出一丝解脱。
“长平侯……”
曹肇走到他面前。
“你父亲赵修何在？”
赵衡没有回答。
“陆观让你来偷遗诏？”
赵衡摇头。
“不是遗诏。”
“那是什么？”
赵衡抬头看向西库，声音沙哑：
“高平陵带回来的名册。”
曹肇目光一凝。
那本名册记载着大将军府门客、太傅府属吏、中书小吏、禁军将校与宗室子弟，名字之后还有圆圈、短线和叉记。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陆观用来分析和控制众人的记录。
“陆观为什么一定要取回它？”
赵衡嘴唇动了动，似乎仍在犹豫。
秦朗冷声道：
“你父亲失踪，你又替那些人做事。继续隐瞒，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赵衡闭上眼。
“父亲告诉我，那本名册不是普通名册。”
“上面能看见的名字，都是他们准备利用的人。”
“真正属于他们的名字，被藏在夹层里。”
曹肇立即问：
“怎么打开？”
“名册纸页是两层贴合，不能用水，也不能用火。”
赵衡看向曹肇。
“要用归雁酒肆的酒。”
秦朗皱眉。
“什么酒？”
“陆先生每次只喝温酒，却从来不真正入口。”
赵衡低声道：
“因为那不是给人喝的。”
“是用来显字的。”
院中风声骤紧。
曹肇终于明白，铜驼陌上陆观为何依旧摆着两只酒杯。
也明白归雁酒肆失火之前，对方为什么要将所有酒坛与账册一并烧毁。
那种所谓的酒，或许并非毒物。
而是打开整张暗网的钥匙。
赵衡却又补充了一句：
“长平侯，那本名册不能在这里打开。”
“为什么？”
赵衡望向西库黑暗的窗户，脸上重新浮现出恐惧。
“因为名册一旦显字，他们便知道。”
“到时候，所有还留在洛阳的‘陆先生’——”
“都会来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