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堂里，炭火烧得很旺。
可两个羽林士卒跪在堂下，脸色仍旧发白。
其中一人左臂缠着布，血已经渗了出来。另一人年纪稍轻，额头上满是冷汗，见曹肇进来，立刻伏地叩首。
“中领军饶命！”
曹肇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名受伤士卒身上。
“叫什么？”
受伤士卒咬牙道：
“小人……羽林右部士卒李恕。”
“谁让你们出城的？”
李恕看了一眼旁边同伴，低声道：
“大将军府的人。”
曹肇道：
“名字。”
“那人只说奉邓君之命，让我二人随府吏出城传国丧消息。因从前也有过借调，校尉便放了人。”
“到了城外之后呢？”
李恕脸色更白。
“出了西阳门，他们没有带我们去曹氏旧营，而是往北走。到一处驿亭时，有人接应。那人穿着寻常素服，年纪约四十上下，自称曾在太傅府为吏。”
曹肇眼神微冷。
“他问了什么？”
李恕低头道：
“问宫门换符之事。”
堂内一静。
夏侯献上前一步，沉声道：
“他怎么知道宫门要换符？”
李恕摇头。
“小人不知。他只问旧符收了多少，新符何时发，九龙门、东掖门、北宫门由谁当值，还问……还问中领军夜里会不会亲自巡宫。”
曹肇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这些问题很准。
准得不像普通探问。
宫门换符之事，昨夜才定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
中领军府、中书、尚书台、诸营校尉，还有大将军府、太傅府派来备案的人，都有可能听到风声。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对方借了大将军府的人，却打着太傅府旧吏的名号。
若曹肇查大将军府，曹爽必怒。
若曹肇查太傅府，司马懿只需一句“有人冒名”，便可置身事外。
这一手，不算高明，却很毒。
曹肇问：
“你如何受伤？”
李恕沉默片刻，道：
“那人问完后，给了我们一袋钱，说此事不得外传。末将觉得不对，想回营禀报。谁知半路有人追上来，要杀人灭口。末将拼死逃了回来，另一名兄弟也受了伤。”
旁边那名年轻士卒连忙叩首：
“中领军，我等不是有意违令。若知他们不是去传丧讯，末将绝不敢出城。”
曹肇看着他们，许久没有说话。
如果按军法，他们二人擅离宿卫，又私随外府出城，至少要重责。
可这时重罚他们，便等于把所有线索都吓断了。
他缓缓道：
“你们有罪。”
两名士卒脸色一白。
曹肇继续道：
“但还知道回来，罪可暂记。李恕伤好之后，降一级，留中领军府听用。另一人杖二十，仍归本营。若日后再敢无符出宫，无令出城，军法不赦。”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谢中领军！”
曹肇抬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医治。
堂内只剩下夏侯献、秦朗和几名亲近军吏。
秦朗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低声道：
“这件事不像太傅亲自安排。”
曹肇看向他。
秦朗道：
“若是太傅要查宫门，手段不会这么粗。更不会让人轻易留下大将军府和太傅府两头痕迹。”
夏侯献皱眉道：
“那是有人故意挑拨？”
曹肇道：
“也可能是两边都有人想试宫门。”
堂内众人皆沉默下来。
曹肇看着案上灯火，慢慢理清思路。
曹爽急着扩充大将军府，何晏、邓飏、丁谧之流必然想尽快摸清宫门新制，好知道曹肇究竟挡到了哪里。
司马懿那边则更谨慎。
太傅府主动交名籍，看似守礼，实则也在观察曹肇会如何处理。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太傅府旧吏”，未必是司马懿下令，也可能是太傅府外围旧人自作聪明，更可能有人借司马名义试探曹肇反应。
无论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宫门新制，已经让很多人不安了。
而不安的人，开始伸手了。
曹肇抬头道：
“那名自称太傅府旧吏的人，可有画像？”
军吏答道：
“李恕记得大致相貌，已经让画工描了。”
“拿来。”
片刻后，画卷送上。
曹肇展开看去。
画中男子眉骨略高，颧骨清瘦，唇上有短须。算不上显眼，却也并非毫无特征。
秦朗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我好像见过此人。”
曹肇立刻问：
“在哪里？”
秦朗想了想，道：
“先帝在时，太傅府旧吏偶尔入宫奏军事旧案。此人似乎曾随太傅府长史来过，但是否太傅府正式属吏，我不敢断言。”
曹肇道：
“名字？”
秦朗摇头。
“记不得。只记得旁人称他为赵君。”
赵君。
这个称呼太模糊。
洛阳城里姓赵的官吏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曹肇没有失望。
至少，这说明对方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人。
他道：
“派人暗查太傅府旧吏中姓赵者。不要去太傅府问，从尚书台旧籍、军府文案查。”
秦朗点头。
“我去办。”
曹肇又看向夏侯献。
“西阳门那边，继续封口。昨夜见过这几人的驿卒，也全部看住，不许外出。”
夏侯献道：
“若大将军府问起那两名羽林兵？”
“就说已经归营受责。”
“若太傅府问起？”
曹肇眼神微沉。
“他们若不问，说明他们谨慎；他们若问，便说明有人比我们更急。”
夏侯献看着他，忽然道：
“长思，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真正掌兵的人了。”
曹肇没有接话。
掌兵？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现在离真正掌兵还差得远。
他只是暂时握住了宫门名义上的钥匙。
可钥匙在手，不代表门就一定能关上。
真正决定宫门开闭的，是人。
是那些守门军侯，是那些传符内侍，是那些习惯听外府招呼的旧吏。
若这些人不换、不训、不立规矩，再好的制度也会被人绕过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雪光映着宫墙，显得格外冷清。
曹肇忽然道：
“不能只查。”
夏侯献问：
“那还要做什么？”
“要放一个钩子。”
秦朗抬眼：“钩子？”
曹肇转身，看向案上的旧符。
“他们既然想知道新符如何换，那就让他们知道。”
夏侯献一怔。
“你要泄露新符？”
曹肇道：
“泄露假的。”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片空白木符。
“明日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新符分青、白、黑三色。青符通内宫，白符通外朝，黑符调禁军。再说第一批黑符将交给九龙门和北宫门试用。”
秦朗立刻明白了。
“实际上呢？”
曹肇道：
“实际上不设三色，新符仍以刻痕、署印和暗记为准。真正能调禁军的，不是黑符，而是玺书与三方共署文牒。”
夏侯献看着曹肇。
“你是想看谁会去打黑符的主意？”
曹肇点头。
“消息只从三处放出。大将军府一处，太傅府一处，中书一处。每一处说法略有不同。若有人上钩，就能知道线从哪里漏出去。”
秦朗道：
“这事要做得极细。否则打草惊蛇。”
曹肇道：
“所以需要你来办。”
秦朗愣了一下。
曹肇看着他，道：
“你熟宫中旧人，又不属于大将军府，也非太傅门下。此事交给你，最合适。”
秦朗沉默片刻，拱手道：
“我尽力。”
曹肇又看向夏侯献。
“你负责诸营。明日起，营中只说旧符收完后会试发黑符，但不要说何时发、发给谁。谁主动打听，记下来。”
夏侯献点头。
事情安排下去后，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可曹肇心里并没有轻松。
钩子放出去，必定会有人咬。
但谁先咬，咬得多深，都还不知道。
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条线最后会牵到曹爽，还是牵到司马懿，或者只是牵到某个想借乱局投机的小人物。
可他必须查。
因为宫门不能有鬼。
一旦宫符被人摸清，所谓“守好宫门”便成了笑话。
傍晚时分，第一道消息放出。
中书那边得到的说法是：新符三色，黑符最重，将由中领军府亲自掌管。
大将军府得到的说法是：黑符将先发九龙门，便于大将军府与宫中往来。
太傅府得到的说法则是：黑符用于夜间巡宫，北宫门最先试行。
三道消息，三处不同。
表面都像是真的。
其实全是饵。
入夜后，曹肇没有再巡宫，而是坐在中领军府等消息。
一更无事。
二更无事。
三更时，秦朗派人送来第一张短札。
中书有一名小吏出宫，往南市方向去了。
曹肇看完，放在案边。
没多久，夏侯献也送来消息。
大将军府有人打听九龙门黑符何时发放，被守门军侯挡了回去。
曹肇眼神不变。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太傅府。
一直到四更，太傅府都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曹肇以为这一夜不会再有结果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朗亲自进来，衣角带着寒气。
“有动静了。”
曹肇抬头。
“哪边？”
秦朗道：
“不是三府。”
曹肇皱眉。
秦朗压低声音：
“是宫里。”
曹肇心中猛地一沉。
秦朗继续道：
“后宫一名给事小黄门，刚才试图靠近北宫门值房。他身上搜出一枚木符，刻的是黑色暗记。”
夏侯献脸色骤变。
曹肇缓缓站起身。
假的黑符，竟然先从宫里冒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条线不只在宫外。
也说明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皇帝身边。
曹肇声音很轻，却冷得像雪。
“人呢？”
“扣住了。”
“带过来。”
秦朗点头，转身离去。
曹肇看着案上的灯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先守宫门。
现在看来，他还要清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