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中领军府内，素幡低垂。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檐角却还在滴水。冷风穿过廊下，吹得案上的灯火轻轻晃动。
曹肇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厚厚几卷名册。
虎贲、羽林、中垒、骁骑。
这些名字听起来威风，可真正落到竹简和帛书上，便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职任、轮值日期和保任之人。
曹肇一页页看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名册很干净。
干净得反而不正常。
三千余禁兵，几乎人人有籍，人人有职，人人有保任。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其中必有问题。
后世做历史研究时，他看过太多类似的记载。一个王朝衰败，往往不是从某场大战失败开始，而是从名册失真开始。
军籍上有兵，营中未必有人。
俸粮照发，甲仗却不知流向何处。
将校名义上听朝廷，实际上却各有门路。
有的依附外戚，有的出入权臣府邸，有的受中书照拂，有的与尚书台相连。
这样的禁军，看似守的是宫门，真到大变之时，未必知道自己该听谁的命令。
曹肇伸手按住一卷名册，眼神渐沉。
高平陵之变为什么会成？
除了曹爽失尽人心，更重要的是，曹爽离开洛阳之后，司马懿能迅速控制都城和宫门。
宫门一旦开错，皇帝便只是印玺旁边的孩子。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道门再也不能随意开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入内禀道：
“中领军，诸营校尉已至。”
曹肇道：
“请。”
不多时，十余名禁军将校鱼贯而入。
这些人多数披素服，腰间仍佩剑。有人神色恭谨，有人目光游移，也有人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曹肇看得很清楚。
他们在打量他。
一个昨夜才被先帝遗诏推上来的中领军，一个原本只算宗室贵胄的长平侯，忽然要掌禁兵，谁会真正服他？
众人行礼之后，曹肇没有立刻让他们坐下。
他只翻着案上的名册，淡淡问道：
“虎贲左部校尉何在？”
一名身形高大的军官出列，拱手道：
“末将在。”
曹肇看了他一眼。
“你叫郑轨？”
“正是。”
“名册上写，虎贲左部今日当值七百二十六人。方才宫门点验，实到六百九十一人。少了三十五人，人在何处？”
郑轨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曹肇第一句话便问这个。
“回中领军，今日国丧，诸门调度仓促，有些兵士奉命往太常、光禄勋处协助礼仪，故而未能齐列。”
曹肇问：
“谁的命令？”
郑轨一顿。
“旧例如此。”
曹肇抬眼看他。
“我问，谁的命令？”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郑轨额角微微跳了一下，答道：
“是虎贲中郎将旧令。”
曹肇道：
“旧令可有符节？”
郑轨没有回答。
曹肇把名册合上。
“自今日起，宫禁诸营，凡调一什以上兵士，必须有符。无符而动，视为擅调禁兵。”
郑轨忍不住道：
“中领军，宫中宿卫向来多有临时差遣。若事事等符，恐误急务。”
曹肇平静道：
“急务可以先报，符节随后补入。但人必须知道去了何处，受谁节制，何时归营。若连禁兵出入都说不清，守的还是宫门吗？”
郑轨还想再说，旁边一名年长校尉轻轻咳了一声。
他才低头退下。
曹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经记下。
随后，他又点了几处名册。
羽林右部有三名军吏长期不在营中，却仍领取俸粮。
中垒营有一队兵士名义上守东掖门，实际常随中书传令出入。
骁骑营中则有十几名士卒被借往大将军府做护卫，名册上却仍写着“宫中轮值”。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像是小事。
可合在一起，便是宫禁失控的开始。
几名校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曹肇今日不是来听他们报数的。
他是真的在查名册。
曹肇放下竹简，缓缓道：
“诸位都是宿卫旧臣，知道宫禁规矩。先帝新崩，新君年幼，洛阳内外，人人都在看宫门。宫门若稳，朝廷便稳；宫门若乱，天下便会以为曹魏无人。”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今日起，禁军立三条新令。”
堂中诸将皆屏息。
曹肇道：
“第一，诸营兵士不得私入大臣府第。凡大将军府、太傅府、中书、尚书台有所需用，必须明文报中领军府，再由宫中定夺。”
有人脸色一变。
曹肇像是没有看见，继续道：
“第二，三日之内，诸营重新核籍。凡空名领粮、冒籍替役、久离本营者，全部列明。主动报者，只责本营长官；隐瞒不报者，按欺罔宫禁论。”
这句话一出，堂内终于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欺罔宫禁。
这不是小罪。
曹肇又道：
“第三，自今日起，宫门通行符一律改制。旧符暂封，新符须中领军府、中书、尚书台三方共署。少一署，不得开宫门；无天子玺书，不得调虎贲、羽林入外府。”
一名校尉终于忍不住出列。
“中领军，末将敢问一句。若大将军府有急令，是否也要等三方共署？”
曹肇看着他。
“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道：
“中垒司马韩纪。”
曹肇点点头。
“韩司马问得好。若大将军有急令，可先遣使入宫说明。若事关军国，由陛下、太后、燕王、太傅、尚书台同议。若只是大将军府私令，禁军为何要听？”
韩纪脸色微白。
曹肇声音不重，却字字压人。
“禁军吃的是天子粮，穿的是天子甲，守的是天子门。大将军是辅臣，不是天子。太傅是元老，也不是天子。中书和尚书台传诏可以，调兵不行。诸位可听明白了？”
堂中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众将才齐声道：
“诺。”
曹肇知道，这一声“诺”里未必有多少真心。
可他不需要他们立刻真心。
他只需要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宫禁有规矩了。
散会之后，夏侯献留了下来。
他看着案上的名册，低声道：
“长思，你今日动得太急了。”
曹肇没有否认。
“我知道。”
“你知道还动？”
曹肇抬头看他。
“不动更危险。”
夏侯献沉默。
曹肇道：
“先帝遗诏刚宣，百官不敢明争。这个时候我查名册，他们最多不满。若等大将军府、太傅府、中书各自把人安稳了，再想查，便查不动了。”
夏侯献叹了一声。
“可你这样做，会同时得罪很多人。”
曹肇轻声道：
“所以第一刀不能砍人。”
夏侯献一怔。
曹肇拿起名册，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第一刀，砍在册子上。”
只查空额，只核符节，只明出入。
不杀人，不抄家，不夺官。
这样会让人不安，却还不至于让人立刻反扑。
这是曹肇给自己留下的余地。
也是给别人留下的台阶。
夏侯献看着他，忽然问道：
“长思，你昨夜昏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
曹肇手指一顿。
屋内静了片刻。
他缓缓道：
“人到鬼门关前走一遭，总会想明白些事。”
夏侯献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门外有军吏入内禀报：
“中领军，大将军府遣人送来名帖。”
曹肇接过一看，眼神微冷。
名帖上写着三个名字。
何晏。
邓飏。
丁谧。
曹爽果然没有放弃。
他没有在国丧初起时召人入府，却改成了以大将军府名义上表，请这三人为府中参军、主簿，协助处理政务。
名义很正。
动作很快。
夏侯献看见那几个名字，皱眉道：
“何平叔才名满洛阳，邓玄茂、丁彦靖也有清谈之誉。大将军要用他们，并不奇怪。”
曹肇轻轻笑了一下。
“不奇怪。”
正因为不奇怪，才麻烦。
这些人不会一开始就把“败亡”两个字写在脸上。
何晏有名望，邓飏有口才，丁谧有机敏。
他们会让曹爽觉得自己身边终于有了一群懂他、捧他、替他说话的人。
然后一步步把他推到朝臣的对面。
曹肇把名帖放下，道：
“回大将军府。府中自辟宾客，我无权过问。但凡入府参军、主簿，涉及军国文书者，须经尚书台核准，名籍报中领军府备案。未备案前，不得出入宫禁。”
军吏领命而去。
夏侯献道：
“大将军会不悦。”
曹肇道：
“他已经不悦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内侍匆匆进来。
“中领军，太傅府也遣人来了。”
曹肇眼神一动。
“何事？”
内侍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曹肇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沉默下来。
司马懿的信写得极客气。
大意是国丧期间，太傅府恐有军国旧吏往来，为免车驾出入惊扰宫禁，愿将府中随从名单送中领军府备案，一切听从宫门新制。
字字谦恭。
句句守礼。
挑不出半点错处。
夏侯献看后，也不由低声道：
“太傅倒是识大体。”
曹肇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心中却越发警惕。
这就是司马懿最可怕的地方。
曹爽会不满，会试探，会急着把何晏等人塞入府中。
司马懿却先退一步。
他不争宫门，不争符节，甚至主动备案。
这样一来，朝臣只会觉得太傅宽厚守礼，而曹肇若继续防他，反倒显得刻薄多疑。
曹肇将信慢慢折起。
“回太傅府，就说中领军府谨遵太傅之意。太傅府随从出入，一律按新制备案。”
内侍应下。
夏侯献看着曹肇。
“你不信太傅？”
曹肇反问：
“你信吗？”
夏侯献沉默了。
曹肇望向窗外。
宫城上方的阴云尚未散尽，白雪压着黑瓦，看似安静，实则寒意未消。
曹爽的锋芒在外。
司马懿的锋芒在鞘。
刘放、孙资的锋芒藏在诏书背后。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份尚未理清的禁军名册。
许久后，曹肇低声道：
“传令，今晚我亲自巡宫。”
夏侯献一惊。
“你昨夜才病过。”
曹肇站起身，披上外袍。
“正因所有人都知道我病过，才更要去。”
他拿起案上的禁军名册，声音平静。
“我要让他们知道，中领军不是写在遗诏上的一个名字。”
“从今晚起，宫门真有人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