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出生的时候,摆京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水顺着院子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小池塘里的水缓慢的上升。
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几片早黄的叶子在雨中旋转、飘落,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枚枚金色的邮票。
透夏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刚落地的小东西,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嘴角却已经弯成了月牙。她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满足,像一块被揉过的宣纸,皱巴巴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水莲站在床边,踮着脚尖,拼命往妈妈怀里看。她穿着一件樱给她做的淡粉色连体衣,黑色的头发还稀稀疏疏的,脸上沾着早上吃米糊时留下的痕迹。
小水莲已经一岁多了,会扶着墙走路,会在大人伸手时说“抱”,会在饿的时候喊“奶”,会指着自己想要的玩具发出急促的“啊、啊”声。但她还不太明白“妹妹”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妈妈的肚子昨天还圆鼓鼓的,今天突然就扁了,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会哭的东西。
“妈——”水莲扯了扯透夏的衣袖,又指了指婴儿床里的葵,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这……这……”
透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这是妹妹。葵。你的妹妹。”
水莲歪着头,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几秒,然后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妹妹的脸。那只小手很小,只有妹妹的拳头那么大。她的指尖刚碰到妹妹的皮肤就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软。”她说了一个字,眼睛亮晶晶的。
卫宫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直看着那个新生的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和他一样有着琥珀色眼眸的脸。他的胳膊上还有水莲前天咬的牙印——这小丫头最近在长牙,逮着什么咬什么,昨天要不是被樱发现得早,她能把摩根放在床头的《诗经》封面啃下来。
“爸、爸。”水莲又扯了扯他的裤子,另一只手指着婴儿床里的葵,“小!”
“嗯,小。”卫宫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水莲歪着头,消化了两秒这个信息,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一个字:“不!”
“不信你问樱妈妈。”
水莲转头看向门口。樱靠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光,笑着点了点头。水莲的嘴巴瘪了瘪,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曾经也这么小的事实,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又转头盯着妹妹看。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抱”的姿势,嘴里喊道:“抱!抱!”
透夏有些犹豫——水莲才一岁多,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摔着妹妹怎么办。但卫宫已经走过去,把葵从婴儿床里轻轻托起来,放在水莲怀里,一只手在下面稳稳地托着。
水莲的手臂太小了,根本环不住妹妹,她只是象征性地搭了两只手上去,整个人却被妹妹的重量压得往后仰了一下,幸好有父亲的手在下面托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葵,葵也睁着眼睛看着她。两个相差也就一岁的婴儿,就这样对视着。
“妹——妹——”水莲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喊完之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卫宫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樱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眸有些湿润。摩根从她身后探出头,银色的眼眸半闭着,手里端着茶杯,看起来对新生命毫不在意——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昨晚连夜用魔术给小葵做了一件小斗篷,白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雪花。美狄亚帮忙缝的边,用的是她的金羊毛宝具。
金羊毛:我容易吗我?!
两仪式盘坐在廊下,末那坐在她腿上,棕色的眼眸看着屋里那一幕,平静得像一潭水。立香蹲在她旁边,赤红色的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含混不清地问:“式妈,妹妹叫什么?”
“葵。”
“葵?”立香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仪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说话。”
“爸爸说的!”立香理直气壮,“爸爸说我名字好听!”
“你爸爸还说末那名字好听。”
“那也是好听!”
两仪式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立香的头发。
末那从她怀里抬起头,棕色的眼眸看着屋里那个新生的妹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小。”
“嗯,”两仪式说,“刚出生的都小。”
末那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吃她手里那半块饼干,吃得很慢、很认真。
——葵出生的第三天,卫宫给天朝那边的户籍部门交了一份长长的材料。户籍上写着:葵,卫宫葵,摆京人。
他把出生证明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樱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前辈,又在发呆?”
卫宫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嗯。”
樱把热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想她们。”他说,“水莲,葵。还有立香,末那。”
“想什么?”
卫宫沉默了几秒。“想她们长大以后的样子。”
樱轻轻笑了一声。“那还早呢。你先想想明天早上给水莲做什么。她昨天说‘蛋、蛋’,是想吃鸡蛋羹吧?”
卫宫想了想,点了点头。“嗯。鸡蛋羹,加一点香油。”
“再加一小勺肉糜。”樱说,“她现在能吃肉了。”
“好。”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听着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
葵出生后的第五天,水莲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哭笑不得的事。
那天傍晚,透夏在厨房里给葵冲奶粉。奶瓶放在灶台上,她转身去拿毛巾,回来就发现奶瓶不见了。
水莲正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个奶瓶,把奶嘴塞进自己嘴里,吸得“嘬嘬”响。她的脸上沾满了奶渍,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看见透夏走过来,还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妈——妈——”她举着奶瓶,含糊不清地喊。
透夏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妹妹的。”
水莲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奶瓶,字正腔圆地说:“我,喝。”
透夏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卫宫。卫宫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走廊上的水莲和她怀里的奶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从水莲手里轻轻抽出奶瓶。
“妹妹的。”他说。
水莲的嘴立刻瘪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
卫宫又从她手里抽出奶瓶,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杯子走出来,里面是半杯冲好的奶粉,温度刚好。他把杯子递给水莲。
“用这个喝。”
水莲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卫宫,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啊——”地长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还要。”她说。
卫宫又给她倒了半杯。
透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好笑又温暖。她转身给葵重新冲了一瓶奶粉,抱在怀里,看着葵小口小口地吮吸着。
“前辈,”她轻声说,“您这样惯着她,她以后什么都要跟妹妹抢。”
卫宫看了她一眼。“她只是好奇。过几天就好了。”
事实证明,卫宫说对了。三天后,水莲对妹妹的奶瓶彻底失去了兴趣,因为樱给她买了一只会唱歌的小鸭子,一按就“嘎嘎”叫,她喜欢得不得了,整天抱着不撒手。奶瓶?那是妹妹的东西,她才不稀罕。
——葵会翻身的那天,全家人都在院子里。
初秋的阳光很温和,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透夏把葵放在廊下铺好的软垫上,转身去拿水杯。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正侧着身子,努力地、一点一点地,从仰卧翻成了俯卧。
她趴在软垫上,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吐着口水泡泡,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水莲蹲在旁边,看见妹妹翻身了,立刻鼓起了掌,嘴里喊着“啊!啊!啊!”——她还不会说“棒”,但那个兴奋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立香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另一边,也鼓起了掌。“妹妹好厉害!”
末那依旧坐在廊下喝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卫宫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做饭。
樱站在他旁边,切着菜。“前辈,你不去看看?”
“看了。”卫宫说,“晚上给她多加一顿奶。”
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行动比说话管用。”
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切菜的手,更轻快了一些。
——葵会爬的那天,卫宫宅又热闹了一回。
那已经是入冬之后的事了。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那只狸花猫每天趴在落叶堆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水莲已经一岁半了,会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她会说的词也多了起来:“爸爸”“妈妈”“妹妹”“抱抱”“吃”“不”——最后一个字说得最多。
葵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姐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她的小手扒着地垫,膝盖撑着身体,先是前后晃了晃,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
她爬了一步。
透夏正在旁边叠衣服,看见葵动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屏住呼吸,看着葵又爬了一步,两步,三步。
葵爬得不快,每一步都很费力,但她没有停。她一直爬到水莲脚边,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姐姐的裤腿。
“姐——姐——”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两个字。
水莲低头看着妹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惊喜。她蹲下来,抱住妹妹,嘴里喊着:“妹!妹!”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地垫上滚成一团,笑得“咯咯”响。
透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笑着看着她们。
卫宫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地垫上那两个滚在一起的小东西。
“前辈,”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晚上吃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厨房。“红烧肉。水莲昨天说想吃。”
“她说的是‘肉’,不是‘红烧肉’。”
“一样。”
樱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冬天过去的时候,葵快半岁了,水莲也快两岁了。
院子里的玉兰树冒出了新芽,那只狸花猫从落叶堆里爬出来,开始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水莲已经能说短句子了——虽然会说的词不多,但组合起来已经能表达大概的意思。她会说“妈妈抱抱”“爸爸饭饭”“妹妹喝奶奶”,还会指着葵说“妹,小”。
葵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啊啊”“哦哦”的声音,但她已经能听懂别人叫她的名字了。每次有人说“葵”,她就会转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对方,然后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
卫宫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葵坐在他腿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正专心地啃一个磨牙棒。水莲抱着那只小鸭子,蹲在他脚边,一下一下地按,鸭子“嘎嘎”地叫着,她每次听到都会笑。
“爸爸。”水莲忽然抬起头。
“嗯?”
“妹,我,一样。”她指了指葵,又指了指自己。
卫宫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葵。“哪里一样?”
水莲想了很久,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葵的眼睛。“这个,一样。”
卫宫点了点头。“嗯。眼睛一样,跟爸爸一样眼睛。”
水莲咧嘴笑了,然后继续按她的鸭子。
葵啃完了磨牙棒,开始在卫宫腿上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想下去。卫宫把她放在地垫上,她立刻趴下来,朝水莲的方向爬去。
“姐——姐——”她一边爬一边喊,声音奶声奶气的,字还咬不太准,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在叫谁。
水莲放下鸭子,张开双臂,等着妹妹爬过来。
葵爬到姐姐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两个小家伙又滚成一团,笑得“咯咯”响。
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光。
摩根躺在她身后的摇椅上,手里端着杯茶,银色的眼眸半闭着,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两仪式盘坐在廊下,末那坐在她腿上,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立香从院子里跑进来,喊着“开饭啦开饭啦”,一头撞进樱怀里。
透夏从屋里走出来,把小水莲从地垫上抱起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葵,饿了没有?”
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奶、奶”。
“好,妈妈给你冲奶。”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那只狸花猫从墙角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向厨房。
卫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
“吃饭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樱跟在他身后。
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
两仪式抱着末那站起来。
立香牵着水莲的手,一起走向屋里。
葵趴在透夏肩上,啃着自己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夕阳,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