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时,樱已经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或者说,不敢睡。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男人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中,那张脸也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右手掌心那道黑色的咒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樱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试图抚平那些皱褶。但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像是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警惕,连在睡梦中都无法放下。
“前辈。”她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
“卫宫。”
还是没有回应。
“卫宫!”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空洞——不是刚睡醒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的空洞。但只过了一息,那空洞就被填上了,被那种她熟悉的、温和却疏离的光填上了。
“樱。”他坐起来,声音沙哑而平稳,“几点了?”
“六点半。”樱收回手,看着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向厨房。动作很流畅,很精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从起床到站在灶台前,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樱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淘米、煮粥、切菜、打蛋。锅铲在他手里翻飞,煎蛋在锅里成形,蛋黄颤巍巍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和十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樱看得出来,不一样。
他的动作太快了,太精准了,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以前他做饭的时候,会哼一首很老很老的秦地歌谣,悲壮而慷慨的歌谣,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那是他唯一会跑调却依然愿意唱的歌。现在他不唱了。
蛋煎好了,完美得无可挑剔。他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昨天晚上的茶,他忘了换。以前他从不忘记换茶,因为那是樱每天早上给他泡的,他会在喝茶的时候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温柔。现在他连茶凉了都没注意到。
樱的手攥紧了门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剜了一刀。
这不是她的前辈。
这是一台机器,一台设定好程序、精准执行、却忘了为什么要执行的机器。那个在“兽”化之后终于回来的、会抱着她哭的、会跟她说“对不起”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一点一点地缩回了那层冰冷的壳里。是从那些档案开始的吗?
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直撑下去,直到他彻底忘了怎么做饭?
立香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的父亲,喊了一声“爸爸早安”,卫宫应了一声“早”,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回头。
立香愣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她记得爸爸以前会说“早,立香。”,然后揉她的头发。今天他没有。末那跟在立香后面,棕色的眼眸看着父亲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樱。
母女两人对视了一眼,末那什么都没说,但樱知道她看出来了——这个家里最安静的人,从来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樱把摩根、两仪式和透夏叫到了书房。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四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圣杯战争时商讨战术还要凝重。樱开门见山:“前辈不对劲。”
摩根放下手里的茶杯,银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立香和末那练剑之后。准确地说,从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之后。我半夜起来看他,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档案,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我叫他,他应了,但他的眼睛——”樱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和兽化之前一模一样。”
两仪式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半盒已经化了的草莓冰激凌,却没有吃。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他在压制。不是压制恶神,是压制自己。”
透夏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水莲,轻声问:“为什么?恶神不是已经稳——”
“不是恶神的问题。”樱打断她,声音有些紧,“是他自己。他把那些档案里写的东西,那些无法复仇的愤懑,那些对这片土地遭受苦难的无力,全压在自己身上了。觉得自己不够强,不够快,不够好。觉得自己应该能做更多,却做不到,于是干脆把自己变成机器——机器不用思考,不用感受,只需要执行。然后他就那么做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摩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我们就让他想起来。想起来他不是机器,想起来他是人,想起来他是我们的男人。”
两仪式把化了的冰激凌盒放在地上,擦了擦手。“怎么做?”
樱看着她,看着那双突然犀利起来的棕色眼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透夏,小水莲需要多久喂一次奶?”
透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的女儿。“至少明天早上才会饿。”
“好。”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月色。“今晚,我们几个一起,拉上能拉的人。要是明早还没结束…让塞拉她们帮忙看一下。”
透夏的脸瞬间红了。“樱姐姐,你是说——”
“对。”樱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燃着光。“用我们能用的所有方式,让他想起来。想起来他还有身体,还有欲望,还有需要。想起来他不是一台机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喘气的、会因为我们而失控的男人。”
两仪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多久没这样了?”
“很久。”摩根也站起来,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一次我们四个一起出手,应该还是立香出生之前。”
透夏深吸一口气,把睡着的小水莲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然后站起来,硕大的人心晃动,无袖高领毛衣上多出了两团水渍,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要我做什么?”
樱走到她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做好你自己就够了。你是他捡回来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是这个家里最特别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让他想起来——他不是工具,是有温度的人。”
透夏的眼眶微微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深夜,卫宫忙完一天的事务,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凌晨了。月辉洒在走廊的木板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他推开门,脚步顿住了——昏暗的灯光下,几人并排坐着,穿着各自的睡衣,脸上带着同样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笑容。
樱坐在正中间,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美杜莎跪坐在她身后,两道紫发的身影,一高一低,贴在一起。
摩根坐在樱左边,露出白皙的脖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领口开得很低。
美狄亚坐在摩根左边。
两仪式坐在樱右边。
透夏坐在两仪式边上,黑发披散在脑后,脸已经红透了,但她没有低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光。
姬尔伽美什靠墙而立。
卫宫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你们在干什么?”
“等你。”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前辈,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几个人一起,是什么时候吗?”
卫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在回想,但樱没有给他时间。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是立香出生前。”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现在,你又在一个人撑了。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一个人撑。”
卫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摩根从樱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卫宫的肩上。“卫宫大人,您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不是您不洗碗,不是您把红茶泡过头,是您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以为这样就是保护我们。可这不是保护,这是推开。”
两仪式:“你知道吗,这几天你做饭的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你。那个把自己锻成铁、铸成刀的禁军。那时候你是不得已,但现在你不是。你有我们,有立香末那水莲,有那么多需要你的人。你不需要再变成铁了。”
透夏看着这个她从记事起(被他捡回来之前的记忆自己想忘却,便不再记得了)起就默默喜欢、终于在这几年走进他心里的男人。她的眼眶红着,声音在颤抖,却很坚定:“前辈,你还记得你把我捡回来那天吗?你说,这里以后就是我家。你说,我不是孤儿,是家人。你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笑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你现在不笑了。”
卫宫看着透夏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这个他捡回来的、从小看到大的、如今已成为他妻子和他女儿的母亲的女人。
记忆忽然涌上来——那个瘦弱的、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发少女,胆怯地叫他“卫宫大人”,他给她做了一碗面,她吃了一口就哭了,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善言辞,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以后天天都能吃”。那是一句承诺,也是一份羁绊。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
门外站岗的加雷斯听到了众人的声音,嘴角也勾起一点笑意。
真好,在不列颠时,只有小姨帮母亲分担压力。
同样站岗的塞拉有点惊讶,似乎从没这么靠近过这样的场景,之前哪怕她知道卫宫和几个夫人在干什么,也有一个隔音结界,哪怕她离得再近,只要不在屋里,也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老爷这么生猛吗?”
加雷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有时候父亲和母亲会在屋里呆一天一夜,第二天出来时也是父亲出去处理公务,母亲总是会睡到中午、有时也会到下午。哦,对了,小姨要是也在的话可能母亲能早点起,不过再早也得到中午就是了。”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在不列颠的时候,父亲总是让我们几个子女帮他站岗,自我记事起,站岗次数最多的好像是阿格规文哥哥和巴格斯特大姐,他们很懂分寸,父亲也信任他们,但好像只有我和巴格斯特姐姐站岗时,隔音结界才会布置的比较随意,这也是父亲亲近我们的体现吧。”
过了一会,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塞拉的身子也会跟随着声音摇摇晃晃,过了十几分钟,实在憋不住了就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洁手去了。
……
卫生间内,塞拉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将手向下伸出,感受着水龙头的潺潺溪流,最终将女仆长裙下的衣物卸了一些,毕竟这几天晚上也挺热的。
房门外,加雷斯看着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