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的暗红色光芒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阿尔托莉雅的身影消失在洞道深处之后，这片空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水声，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识为“背景音”的东西，只有魔力持续从岩壁缝隙中渗透出来的、那种如同远海暗流般的低频嗡鸣，它低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却能让胸腔产生极轻微的共振。
马修仍然保持着举盾的姿势。
她的双臂已经不再发抖了，但那是因为她已经过了肌肉疲劳期，进入了某种更麻木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的状态。十字盾的边缘抵在地面上，盾面略微倾斜，像一座在风暴过后依然矗立、但根基已经有了裂缝的城墙。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那双紫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盾牌表面的新划痕上，像是那些划痕里有她正在寻找的答案。
立香站在她身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一种安静的存在感，像一堵不会移动的矮墙，刚好能遮挡住部分从侧面吹来的气流。
库丘林在几步之外靠着一块岩石，法杖横放在膝上。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马修，又移开，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他的手放在法杖上，没有刻意摆弄，只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进入状态的松弛。
奥尔加玛丽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便携终端的屏幕亮着微弱的白光。她正在快速扫描周围区域的魔力数据，试图从那些跳动的数字中找到任何可能有助于判断阿尔托莉雅下一步行动的线索。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显然是在压抑自己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缓慢流逝，像是沙漏里的沙子被改成了糖浆。
终于，马修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某种因为保持静止太久而产生的细微调整，但那动作打破了她的雕像感，使她从那种僵硬的、被定格的状态中略微松动了一些。
“前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还带着那种刚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沙哑感，“我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立香问。
“把宝具展开。”马修说，她的声音没有变高，但那种语气里比刚才多了一点可以被称为“决心”的东西，“不是像之前那样随便试试，是想认真地、尽可能接近极限地去试一次。”
库丘林从岩石上站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某种她能够感知到的、“终于来了”的预期。他走到马修面前，距离大约三步，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双方都保持舒适的视野范围。
“你确定？”他问，语气不像质疑，更像在确认对方已经做好了面对相应后果的准备，“之前你确实已经进步了很多，但要把那种你从未完整展开过的东西逼出来，意味着你需要在已经被反复冲击过的灵基上，再施加一次超出当前承载上限的压力。那不会舒服，甚至可能会有危险。你确定要现在做？”
“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马修说，她抬起头，没被刘海遮住的紫色眼眸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空洞和迷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方向后的目光，“但我更确定，如果现在不做，下次面对她的时候，我还是会一样站在这里，一样举着盾，一样被她一眼看穿。”
库丘林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重新握紧法杖。他的姿态已经切换到了战斗状态，法杖顶端的卢恩符文开始亮起。
“那就来吧。”他说，“这次我不会留手。你如果真的想把自己逼到极限，那就需要用全力来应对我的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撑不住，我会停手。但你要记住——那个骑士王不会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停手。她只会从你倒下的地方踩过去，然后走向你的御主。”
马修握着盾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面盾牌，看着那些被剑锋划出的新伤痕，看着那些嵌入表面的、还没有来得及清除的金属碎屑。她的指尖沿着盾缘轻轻划过，像是在重新确认它的形状，又像是在对某件长久以来被使用、却从未被真正理解过的工具说“这次我会认真听你说话”
“我准备好了。”她说。
第一波攻击来得比马修预想的更快。库丘林没有用法杖施法，而是直接以迅捷的步法冲到马修面前，杖尖直刺她持盾手的关节处。这是经过无数次战斗打磨出的精准攻击，专门针对她握持盾牌时的发力结构。
马修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道从盾柄上传来，几乎震开她的手指。但她没有退后，也没有松开握柄。相反，她借着那股冲击力，强行将盾牌调整了一个角度，用边缘架住了杖身的中段，使其无法顺势滑向她的手臂。她挡住了这一击。但紧接着，库丘林的第二下攻击已经绕过了盾面，从下方横扫她的膝弯。第一下只是诱饵。
马修整个人向下沉去，差点失去平衡。她在地面上半跪着，盾牌依然举在身前，双臂因突然的重心切换而剧烈发颤。她没有慌乱，而是用最短的时间重新调整了重心，用盾缘抵住地面，强行将自己撑回站立姿势。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还不够。”库丘林的声音从盾牌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明确的判断意味，“你的反应速度确实比之前更快了，但你还在用‘挡’的思路。你考虑的还是‘怎么不让攻击打到我’，而不是‘怎么让攻击打不到我身后的那个人’。”
他重新拉开距离，法杖在手中旋转半圈，杖尖指向地面。那些卢恩符文的光芒开始变得更加明亮。
“接下来这一下，我会直接从正面攻击。你不会被打倒，但这意味着你的防御如果出现任何缺口，你身后的立香就会暴露在攻击线路上。”
马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重心稍微往前移了一些，然后重新调整了呼吸。
卢恩符文亮起，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光束从杖尖直射而出，速度极快，目标是她持盾手臂的腕部关节。马修这一次没有等待。她在光束离杖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盾牌，不是去迎击那道攻击，而是将盾牌以一个更倾斜的角度挡在了攻击线路的偏侧。那道光束擦过盾缘，被偏转到了一个不会击中任何人的角度，然后消散在远处的岩壁上。
库丘林的攻击没有停止。第二道光束紧接而来，这次的目标是她的支撑腿。她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提前预判轨迹，用盾牌偏转而不是硬接。
三次。
三次偏转之后，马修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但她的眼神亮了一些。
“你开始用脑子了。”库丘林说，语调不变，但那种判断的尺度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动的余地，“但光用脑子不够，你还需要找到那个可以支撑你执行这种策略的东西，你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驱动自己。你说的‘保护’太宽泛了，宽泛到无法产生真正的力量。”
马修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盾牌表面，划过那些新痕和旧痕交错的纹路。透过盾牌的边缘，她看见了立香。她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担心。奥尔加玛丽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便携终端，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库丘林还站在原处，法杖上的卢恩符文仍在缓慢地明灭。
“我有。”
马修握住盾牌的两端，她将盾面缓缓向前推进，不是通常的防御姿态，而是一种近似于“压上”的动作，她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却异常清晰。
“我想保护她。”
立香微微一怔。她能看到马修的背影透出一种比之前更为沉实、更为稳当的轮廓，盾牌表面的纹路在缓慢地变得更加明亮。
“这面盾牌的真名是什么？”
马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穿过般的坚定：“人理之础。Lord Chaldeas。”
她不是以复述结论的方式在念出这个名字，而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此刻正在确认的事。那些铭文像被按下的琴键般依次亮起，从盾缘向中心流淌，如同被注入温度的金属。
庞大的光幕从盾面上升起，泛着白色的光晕，在暗红色的洞穴中如同一轮小太阳。它不像阿尔托莉雅那种带着压迫感的黑光，而是一种更稳定、像地基一样厚重的光。她能感觉到那道屏障正在以某种结构化的方式展开，从她手中那面盾牌的边缘延伸出去，形成一个覆盖前方一定范围的弧形防御面。
“成功了。”库丘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虽然还很粗糙，但确实是宝具的雏形。”
马修低头看着盾牌表面那些流淌的金色纹路，光幕在她面前缓慢地扩散，从最初的弧形逐渐扩展成一道可以将三个人都纳入保护范围的力场。她还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像是刚从深渊边缘收住脚步的旅人，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稳固。
“还能维持多久？”立香问。
“不知道。”马修的回答很坦诚，“这是第一次展开，我不确定它的持续时间。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
“那就够了。”立香说，“我们已经有办法了。面对她的时候，我们不是要和她打消耗战。”
......
大空洞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从石壁的每一条裂缝中渗透出来，使整片空间浸透在一种如同深秋暮色的暖调之中。空气静止得像是被冻住了，没有气流，没有回音，只有来自岩层深处的低频嗡鸣，像是地脉本身在缓慢呼吸。
阿尔托莉雅坐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姿态和之前没有太大不同。那柄黑色长剑被她横放在膝上，剑尖指向地面。盘起的淡金色发丝在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神色平静，像是一位坐在庭院里等待访客的主人，既无焦躁也无期待。
她的目光从大空洞入口的方向缓缓扫过，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