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联盟的旗帜在华盛顿、伦敦、巴黎、柏林的废墟上空飘扬时,卫宫站在摆京中央指挥中心的观景台上,看着天边漂浮的数朵云彩。战争已经结束了七个月,但他仍然保持着每天清晨站在这里看几分钟的习惯。不是为了缅怀什么,也不是为了思考什么重大决策,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让冷空气灌进肺里。
新罗马的覆灭,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彻底。那座曾经象征着自由世界灯塔的城市,在最后一轮轨道打击中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电力供应,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在一周后因为燃料耗尽而彻底熄灭(甚至这三分之一也不是均匀分布在各地的,而是依照其不同的交流电频率、电压被分割在各个地区的)。当新联盟的地面部队开进曼哈顿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抵抗,而是一群沉默的、站在街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的市民。他们没有投降,没有欢呼,没有愤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军礼服的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眼神空洞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新联盟没有在华盛顿设立总督府。他们在废墟上划出了一片区域,用预制板搭起了临时行政中心,派驻了一支主要由技术官僚组成的治理团队。那些官员的任务不是统治,而是维持基本秩序,保障基础设施运转,等待本地政治结构自行重组。这是新联盟对战后占领区的一贯做法——不直接管理,不强行改造,只是提供最低限度的公共服务,然后等当地人在匮乏和混乱中慢慢摸索出新的社会组织形式,虽然跟新罗马覆灭前没什么区别就是了,好吧,区别还是有的,至少他们该做的都会做。
这种做法的效果很微妙。在那些曾经高度依赖中央集权和外部资源输入的地区,比如西欧沿海城市群,秩序的崩溃来得又快又彻底。食物配给系统在一周内就出现了断层,自来水供应在第三周开始间歇性中断,电力系统在第一个月结束后彻底瘫痪。当地居民开始自发组织社区互助网络,那些曾经在和平时期被嘲笑为的邻里互助、以物易物、集体劳作的形式,在短短几个月内重新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主流。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新联盟的官员们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记录数据,发放有限的救援物资,然后等待。他们不干预,不指导,不评判。他们只是在场。这种在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你们可以自己解决问题,我们不会替你们解决,但如果你们真的解决不了,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在此期间,本就尖锐的种族矛盾一再爆发,只有当事情闹到十分不好看时,官员们才会选择干预。
“他们管这个叫无为而治玛丽亚有一次在汇报会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特有的、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的复杂,但实际上,这更像是一种让你自己走到我们这边来的策略。他们越是保持距离,当地人就越会主动向他们靠拢。因为靠拢意味着稳定的食物供应、可靠的电力、以及——秩序,哪怕这种秩序会将他们的一切骄傲、尊严碾碎。”
卫宫当时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幅正在缓慢更新的全球态势图,看着那些标注为、、不稳定的色块,沉默了很久。
新联盟的正式国号在战争结束后第三个月才公布——华夏共治联邦。这个名字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对历史传统的回归,有人认为这是对多民族共治理念的宣示,还有人认为这只是卫宫个人偏好的体现,毕竟他的很多行为都在刻意偏袒,而且他身边那些最核心的助手,大多也认同这个概念。
但真正让国际社会感到困惑的,不是国号本身,而是联邦内部日益壮大的一个群体,或者说,卫宫不断培养、引导的一个群体。他们自称儒哈比主义者,这个词的构成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挑衅般的直白:前半部分来自,后半部分来自瓦哈比——一个在旧世界以极端保守和强硬着称的绿教教派。
儒哈比主义者们认为,儒家思想不仅仅是一种伦理哲学,更是一套完整的、可以适用于所有人类社会形态的治理框架。他们主张以仁义礼智信为内核,以公羊派的大复仇和大一统理论为行动纲领,以外儒内法、王霸道杂之为实践方法,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一种新的文明秩序。
他们的行动方式很具体。在那些被新联盟纳入势力范围的地区,儒哈比主义者会先派出文化评估小组,对当地的语言、习俗、社会组织形式进行全面调研。然后他们会根据调研结果制定一份汉化进度表,列明当地需要完成的文化改造项目、预期完成时间、以及考核标准。进度表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公共标识上的语言替换进度、教育体系中华夏经典课程占比、节日习俗与历法调整方案、以及行政文书格式的标准化程度,饮食改造程度。
如果当地在规定的期限内完成了进度表上的指标,儒哈比主义者会给予肯定和奖励——通常是基础设施投资、贸易优惠或技术援助。如果未完成,他们就会启动调校程序。
“调校”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中性化词汇。在实际操作中,它通常意味着对当地政府结构进行重组,将那些被认为“不符合儒家治理理念”的官员替换为经过儒哈比学院培训的新人,并对教育系统进行全面改革。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调校”还会包括对当地文化符号的系统性修正——比如将不符合儒家价值观的节日移出法定假日名单,或者将那些被认为“有悖于礼”的文艺作品从公共传播渠道中撤出。有些时候,他们也会选择一些一劳永逸的方式——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个体。
调校的过程往往是血腥的,特别是在那些文化传统与儒家差异极大的地区(基本上是欧罗巴所有地区)。儒哈比主义者们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他们认为,“仁”的前提是“识别同类”,而“同类”的标准是共享一套基本的文化认知框架。如果一个群体无法或拒绝接受这套框架,那么他们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而应该被当作需要改造的对象来处理,那么这个时候,他们会采取一些不忍言的方式,但这都是那个地区的阵痛。
“一汉当五胡”,这句源自古代史书的短语,被儒哈比主义者们赋予了新的含义。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武力对比,而是文明密度。一个有明确自我认同、清晰文化边界、系统知识传承的个体,其“文明当量”远高于五个生活在混沌、无序、缺乏共同价值认同中的个体。那些“不服王化”者,在他们眼中不是敌人,而是尚未被“文明化”的对象——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需要被放到正确的磨盘上,经过足够时间的打磨,才能展现出应有的光泽。
这个过程往往是漫长而痛苦的,对那些被改造的主体来说尤其如此。他们不仅要学习新的语言、新的礼仪、新的思维方式,还要逐步放弃自己原有的文化认同——那些他们在旧世界中习以为常的习俗、节日、禁忌,在新秩序下被标记为“过时”或“落后”的东西。
儒哈比主义者们会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热情去推动这些改造。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来自新联盟内部的基层干部岗位,经历过从旧秩序到新秩序的完整转型过程。他们相信,既然自己能够完成这种转变,那么其他地区的人也应该能够完成——如果他们不能,那只能说明他们不够努力,或者还不够“文明”。
“这是一个将文化认同与生存权直接绑定的体系。”安哥拉·曼纽有一次在卫宫的意识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凝重的认真,“你构建了一个‘如果不成为我们,你们就无法生存’的世界。这比任何宗教都更彻底。宗教许诺的是来世,而你们许诺的是今生,只有真正的蠢货才会选择反抗你们,而那些蠢货,是完全不被需要的边角料。”
卫宫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被极光照亮的雪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安哥拉·曼纽说得对。他也知道,这个体系一旦启动,就会自动运转下去,不需要他持续推动。儒哈比主义者们会自行扩张、自行解释、自行调整,就像一种被植入土壤后自行生长的藤蔓,会沿着一切可攀附的结构向上延伸,直到覆盖所有能触及的表面。而这一切,都不会出任何问题,因为这一套体系,是会不断自我革新、自适应的恐怖体系,而目的只有一个: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的边界开拓到宇宙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