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洋前线的捷报到达中央指挥中心，卫宫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就登上了运输机。目的地是巴拉特方向，那片被他在地图上标记为“待清除”的区域，此刻已经进入了新联盟作战序列的最终清理阶段。
机舱里很安静。卫宫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缓慢掠过的地形从针叶林转为草原，又从草原变为黄褐色的丘陵与平原。玛丽亚坐在他对面，正在翻阅一份刚收到的前线态势简报，偶尔抬起头，把关键数据念给他听。
“主要城市的抵抗已经在七十二小时内被瓦解。还有零星的散兵游勇，以及一些试图以村庄为据点进行迟滞的小股武装。但总体上，巴拉特方向的清剿任务已经进入了扫尾阶段。”
卫宫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嗯”了一声。
“另外，”玛丽亚翻到下一页，“赤色龙卫军团已经在指定区域完成了集结，等候您的下一步指示。军团长传来消息说，他们在当地制作了大量可用材料，品质还算均匀。”
“空运的那批到了吗？”
“到了。昨天下午已经落地，现已随车队运往指定位置。”
“很好。”卫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下方那片正在变得清晰的大地上。
飞机降落在巴拉特北部一处临时扩建的军用跑道上。跑道的边缘还堆着未清理完的碎石和沙袋，几架运输直升机正在不远处进行装卸作业。卫宫走下舷梯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淡淡的、不可忽视的焦糊味——那是刚经历过战火的土地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焚烧过的植被、烧焦的塑料和更深处某种难以描述的东西。那种气味已经在几十年的持续熏陶下，将这片土地腌入味了。
赤色龙卫军团长已经等在跑道尽头。他穿着一身标准的动力甲，就是有些泥土还没来的急擦去，看起来像个刚刚完成交接的指挥官。
“将军同志。”他立正敬礼，“赤色龙卫军团已按命令集结完毕。清剿区域内的主体工作已经完成，剩余清理预计两天内结束。您要的场地和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带路。”
车队穿过正在逐渐恢复秩序的城市边缘，向城区东侧的一片开阔地驶去。那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砖厂，被炮火削去了半边屋顶，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和坍塌的窑炉。砖厂前的空地被清理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地面，沙土被夯实过，边缘用碎石划出了一道明确的界线。在空地的北侧，堆放着几大堆经过初步处理的材料，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了若干堆，码放得整整齐齐。而在空地中央，已经有一个刚打好底座的台基——大约三米见方，用石块和碎砖填平，表面用水泥砂浆找过平，泛着尚未干透的灰白色。
卫宫下了车，走到台基前，蹲下来，用手指在水泥表面按了一下。表层已经硬化，但还微微有余温。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些材料堆，随手拿起其中一颗，在手中翻转着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端详一件待加工的毛坯。然后他把那块材料放回原处，对军团长说了一句话：“把那些尺寸最均匀的单独分出来。剩下那些尺寸偏差过大的，做填充层用。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材料按顺序分类完毕。”
他顿了顿，像是思索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后勤部门把空运的那批单独码放在南侧，不要和本地混在一起。我有别的用途。”
军团长当即下达了命令。工兵们很快行动起来，按照卫宫的要求重新分拣材料。那批从新联盟内空运来的材料被单独安置在空地南侧，和本地的材料分得很清楚。
第二天清晨，卫宫开始了工作。
他没有穿动力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他从南侧那批材料中取出第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台基前，弯腰，将其小心地安放在底座靠前端的中心位置。他没有用任何辅助测量工具，只用目测和手指触感来调整方向和间隙。每安放完一排，他都会退后一步，弯下腰，从侧面看一下整体的弧度，然后再继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指指点点，只是持续地、缓慢地、逐层向上堆叠。
赤色龙卫的军官们站在不远处，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拿出记录设备。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看一段被反复传抄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文字，此刻终于被人用原文念了出来。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现代筑城工程的方式——没有蓝图，没有角度尺，没有水平仪。但卫宫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像是他的双手早就知道每一块材料应该落在哪里。他在堆叠的过程中偶尔会调整已经安放好的材料方向，每一次调整都只需要一次触碰，不重来，不修改。因为种种原因，滞后沁水带来的问题将潮湿的地面再次打湿。
一直持续到正午。日头毒辣，地面的沙土被晒得发白，从砖厂废墟方向吹来的风裹着细尘，落在那些刚安放好的材料表面上，又被卫宫用手指轻轻拂掉。他没有停下来吃饭，也没有喝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军团长在午后的某个时刻犹豫了一下，想上前提醒时间，但被玛丽亚用一个极轻的手势拦住了。
夕阳开始西斜时，卫宫终于停下了一次。他直起腰，退到台基侧面，眯着眼打量了整座已经堆叠到半人高的结构。然后他走到南侧那批材料前，从里面挑选出最后几块尺寸接近的，拿在手里，走回台基前，仔细安放在结构最上方的弧形收口处。那几块材料的色泽比下方略深，表面也更圆润——那是它们在被取走之前就已经被筛选过的标志，一种不容易被留意到、但在恰当的位置会显得极为协调的细节。
他没有做任何额外的装饰或标识。当他将最后一块材料安放到位后，整个结构就完成了。
卫宫站在原地，看了那座结构很久，久到暮色开始将轮廓染成更加柔和的暗色调。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等待着的赤色龙卫军官们。他在军团长面前停下，声音沙哑，但语气依旧平稳：“看清楚了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手都生了。”
军团长没有立刻回答，但几秒后，他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记住它，但不是作为模板，而是作为一种方法。”卫宫说，“它可以继续存在，但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被使用，比如在新罗马登陆后攻克了一座久攻不下的城市，周围还有同样麻烦的目标。一是为了立威，恐吓那些不肯接受现实的人；二是为了让那些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的人，明白这条路走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这两种情况，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再看到类似的构筑物。如果可以的话，用一些简单易懂的语言，告诉你们的兄弟们吧。”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军团长身上移开，扫过其他军官的脸：“如果你不得不这样做，那就做好。不要敷衍，不要偷工减料。材料要干净，排列要整齐，封顶要牢固。粗糙的东西起不到震慑作用，只会让人觉得你粗鄙无能。”
说完这些话后，卫宫没有再停留。他走向车队的方向，步伐平稳，和来的时候没有区别。
那之后，赤色龙卫军团在巴拉特方向的扫尾工作又持续了大约一周。
而在西面的另一个作战方向上，巴拉莱卡的部队也接到了相似的指令：“准予三日不封刀，但不能用热武器。”巴拉莱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的答复非常简短，只有四个字：“收到。执行。”那之后，她的部队在几座城市的清理中确实没有使用枪械，由先锋兵团的老兵和重装甲车的重量共同完成。
当最后一份巴拉特方向的清剿报告被送到卫宫桌上时，已经是两周后的事了。报告里附了一张照片——从正面拍摄的，光线恰当，能清晰显示出构筑物的完整轮廓和材料排列的均匀性。报告正文的末尾写道：“巴拉特方向清理任务已完成。后续警戒巡逻已移交当地驻防部队。”
卫宫看完报告后，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连同报告一起放进了文件柜的最底层，没有多做批注，也没有加额外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