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方向的战线在进入第十一个月后，出现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补给线末端物资损耗率。从罗斯托夫方向始发的军列，经过数千公里的铁路运输和分拨转运，抵达前沿阵地时，至少有百分之十五的口粮会因为包装破损、受潮、温差导致的变质等原因无法食用。这个数字在冬季尤其严重——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让罐装食品的密封圈脆化开裂，那些从西伯利亚运来的速食肉制品到达士兵手里时，往往已经冻成了硬度堪比钢筋混凝土的砖块。
第二个问题是战场上的有机质残留物。每天都有大量的生物质——阵亡士兵的遗体、被炮击摧毁的牲畜、腐烂的植物材料——堆积在战壕和废墟之间。这些物质如果放任不管，不仅会引发疫病，还会在春季节解冻时造成更严重的卫生危机。
莫斯科国防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在某个灰蒙蒙的冬日上午传到了工业联合体司令部的办公桌上。备忘录的措辞很克制，但核心诉求很明确：我们需要一种能让前线士兵在野战条件下获得足够热量、同时能就地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的方法。
卫宫把那份备忘录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着喝了一口。
“三个星期。”他对站在门口的玛丽亚说，“把伊万、阿列克谢、尼古拉都叫来，还有冶金厂的那几个搞高温处理的。跟老太太说她负责营养学部分。”
玛丽亚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三个星期的期限，从哪里算起？”
“从今天算起。让他们把手头所有不急的事情都停掉。”
“如果有部门要求优先级变更呢？”
“告诉他们只有两件事比这个急，一是前线正在打的仗，二是盖紧正在生产的弹药。其他的都往后排。”
第一次碰头会在当天下午就开了。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三个老工程师，两个冶金厂的高温处理专家，一个后勤部门的营养学研究员，还有卫宫自己。
伊万第一个开口。他把那份备忘录推回去，语气沙哑而笃定：“军队想要的是罐头。便携、保质期长、开盖即食、不需要额外加工。我们应该直接扩产标准军粮的产能。”
“罐头太重了。”阿列克谢摇头，“一箱二十四罐的六联装，加上包装和衬垫，总重量超过三十公斤。往前线转运一百箱，就需要占掉半节车厢的运力。而且空罐子怎么处理？堆在战壕里占用空间，运回来又需要额外的运输资源。罐头能解决保存问题，但解决不了损耗率的问题。”
尼古拉一直没说话，直到会议快要结束时才开口。他用很慢的语气说出一番话，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我不觉得问题的方向是‘怎么保存食物’。问题是‘怎么利用战场上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从田野到废墟，从牲畜到木材，甚至从阵亡者的尸体上——如果能把那些有机质转化为可食用的能量来源，后勤线的压力能减轻多少？”
第二天开始，工业联合体各个部门都收到了同一份内部通知：暂停一切非紧急项目，集中研发代号“土壤转化”的新型野战食品方案。通知的落款是卫宫的签名，但下面的批注部分是卡莲的手写体，工整得像印刷品：“禁止提问，禁止创新性理解，禁止试图在厨房里自行尝试配比。违者后果自负。”
一周后，第一份方案被送到了卫宫的办公桌上。
方案的正式名称是一串极长的俄文术语，翻译过来大致是“基于高温高压水解技术的多源有机质转化淀粉制品”。研发组给它起了一个更简短的名字，完全是出于恶趣味——“尸体淀粉”。
卫宫看完那份技术文档后，当天下午去了研发组所在的实验室。伊万正站在一排水解反应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一种灰白色的、细腻均匀的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触感像最细的面粉，闻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气味。
“这是第一批样品。”伊万把烧杯递给他，“原材料是马铃薯皮、麦秸、和从基辅方向运回来的两具乌军阵亡士兵遗体。经过脱脂、高温高压水解、酶解、过滤、干燥、研磨六道工序，最终产量四百七十克，蛋白质含量百分之十八，脂肪百分之五，碳水化合物百分之七十，剩余为灰分和微量元素。”
卫宫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在皮肤上留下极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薄膜。
“味道怎么样？”
阿列克谢从反应釜后面探出头来：“没什么味道，基本吃不出异味，但我们发现加入百分之一的食盐和百分之零点三的味精后，口感会有所提升。或许再加些别的会更好，但我们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就没怎么琢磨”
卫宫把烧杯放回桌上：“让后勤部门做一组野战条件下的储存测试。模拟炮弹震动和温差循环，七天后再检查一次营养成分。”
“已经做了。”尼古拉的声音从实验室角落传来，“第一批样品有十公斤，分成四组，分别模拟低温、高温、潮湿和震动环境。明天出结果。但还有一件事——”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试管，里面是一种浅绿色的、粘稠的半透明膏状物。
“这是另一个方向。不依赖有机质转化，而是用合成工艺制造的高能量密度食品。我们叫它‘营养膏’。原材料是工业级葡萄糖、植物蛋白水解物、精炼植物油、维生素和矿物质预混料。每百克热量大约四百五十千卡，比同重量的压缩饼干高出近一倍。”
卫宫接过那根试管，在灯光下观察那膏状物的质地。它的颜色不太好看，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胶水。但它在试管壁上的附着状态很均匀，没有分层，没有沉淀物。
“口感呢？”
“理论上是中性的。”伊万接话，“但实际尝过之后，大部分测试员认为它有一种极淡的、像是塑料或机油一样的余味。阿列克谢在里面加了微量的食用香精和甜味剂来掩盖，效果有限，但可以接受。如果混合了热水，会变成类似麦片粥的稠度。”
“兵源方面的意见呢？”卫宫放下试管。
实验组组长是那个从后勤部门调来的研究员，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说：“我们找了十二名先锋兵团的志愿测试者进行双盲测试，其中八人表示可以接受尸体淀粉的口感。营养膏的接受度稍低，有两人拒绝食用。”
“拒绝的原因？”
“颜色和气味。测试报告上说‘看着像某种不该被食用的工业原料’。”
伊万在旁边补充：“我们从仓库里调了一批香精，但还没有找到完全掩盖那种味道的配方。我们认为气味主要来源于水解过程中蛋白质分解产生的含硫化合物，目前的工艺还不能完全去除，但掩盖掉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尼古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正用一把小勺从另一个容器里舀出一坨营养膏，像观察矿物样本一样打量着它，似乎完全不觉得它应当被视作食物。直到卫宫转向他，他才放下勺子，慢慢地说：“我觉得这东西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可以把它做得更难吃一些。如果它看起来像工业原料，吃起来也像工业原料，那么士兵们就不会把它当成食物来吃，而是当成任务来完成，这样平常就不会有人去消耗战备物资。”
会议结束后，卫宫把那根装着营养膏的试管带回了办公室，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卡莲来送文件时看见了，问这是什么。卫宫说了名字。
卡莲端着那根试管看了几秒。“能吃吗？”
“可以。但不太好闻。”
卡莲没有多问，只是把它放回原处，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营养膏，已初样。颜色不好看。味道应该不太好。”
三天后，第一批量产样品被送到了先锋兵团的一个前沿补给点。同行的还有一份用俄语写的使用说明和一份波兰语译本。
补给点的军需官打开那个标着“实验品”的铁皮箱子时，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不解，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神情。箱子里整齐排列着两种包装：一种是灰色密封袋，里面装着和面粉几乎一模一样的粉末，袋子上印着成分表和制备工艺说明——“尸体淀粉”四个字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另一种是金属软管，管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极小的“营养膏”标签。
军需官拿起一管营养膏，挤了一点出来，放在手背上闻了闻，然后又看看那些灰色密封袋上明晃晃的字样，最终选择暂时不向手下的士兵分发，而是先向上级请示。
前锋兵团指挥部在当晚回复：“测试期两周。各连队按计划轮流试用。反馈报告每三天汇总一次。”
两周后，第一份汇总报告被送到了玛丽亚的办公桌上。她翻完后，把它转给卫宫，然后在旁边附了一张便签，用的是她惯用的那种简洁到几乎冷淡的口吻：“前线反馈：尸体淀粉接受度高于预期，士兵普遍认为没什么味道是优点。营养膏接受度较低，主要问题是颜色和气味。两个连队反馈称，如果加入少量调味粉和热水，尸体淀粉可以单独作为主食食用。另有三名士兵反映食用后出现轻微腹胀，可能是不适应高纤维含量。”
卫宫看完报告后，在便签下方用铅笔添了一行批注：“通知研发组：简化尸体淀粉的制备工序，目标是把产能扩大到每月生产一百吨。营养膏保留，作为备用方案，建议研发组调整颜色和气味，使其更像普通军粮。”
然后他又想了想，在批注下方加了一句：“把‘尸体淀粉’这个名字改掉。前线士兵不喜欢这个名字。叫‘基础口粮粉’。”
卡莲在整理文件时看到了那行批注，在下面用她的字迹记了一行备注：“卫宫大人给改了名字。‘基础口粮粉’。想想确实好一些。”旁边画了一朵极小的绣球花——那是她最近惯用的标记方式。
同月，工业联合体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开始悄然流传：任何试图将“基础口粮粉”称为旧名字的人，会被安排参加连续七天的试吃测试。那条规定没有正式文件，没有签署人，没有生效日期，但从它出现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人当着研发组的面说出那个旧名字了。
第一批三十吨基础口粮粉在一个月后装车发运。目的地是先锋兵团在顿涅茨克方向的两个前线仓库。随货同行的还有几箱浓缩调味料——番茄粉、洋葱粉、蒜粉、盐、和一点点辣椒粉——用卡莲的话说：“反正他们早晚会自己研究出怎么调配才好吃。与其让他们用战场的盐罐来凑合，不如把调味的原料都配好，免得他们乱加一些不该加的东西。”
第二批计划产量调高到每月八十吨。物资清单上显示，调高产能的决定是在卫宫批阅完第二批试吃反馈后做出的。
伊万在看到那条批注时，在实验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后勤部门：“把那条包装线上月产的样品都送过来。我叫上卫宫、阿列克谢、尼古拉一起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