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春，摆京的玉兰树还蜷缩着花苞，但空气中那股料峭的寒意已经松动了几分。院子里，那只狸花猫胖了整整一圈，趴在廊下晒太阳，像一坨邪恶无糖灰面包。卫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资讯。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这些年在后方的所见所闻从脑海中提取出来，对照着搜索到的各种数据，开始系统性地审视一个他早就隐约察觉、却一直没腾出时间细想的现象。
最初只是几个零碎的印象。年前他在视频平台上看某部新上映的历史剧，为了放松一下。结果那部剧把一名有明确历史记录的民族英雄改编成了一个优柔寡断、靠女主角提点才做出关键决策的深情男主。他关掉视频时，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然后是某篇推送算法精准推送到他首页的历史科普文章。文章用大量未经证实的细节，把一位在共和国初期功勋卓着的将领描绘成一个自私、贪婪、为了政治投机不惜牺牲部下的阴谋家。评论区里，讨论激烈得像一场战争，被顶到最前面的几条，全是附和文章论调的发言。那些发言者有的头像是风景，有的是模糊的二次元形象，但卫宫能感觉到屏幕背后的情绪：痛快，一种终于翻案了的痛快。
他翻出更久以前的记忆。前两年在莫斯科与弗拉基米尔在街头吃饭时，聊起文艺界的状况，他用疲劳的声音说：你知道现在最有流量的文学作品是什么吗？是那些写那个时代的苦难的。写得越惨，越有人买单。你写工人、写农民、写建设者，没人看。你写他们受苦、写他们愚昧、写他们被欺骗，读者会说你有良心当时他只是听着，作为一个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实权派，他很难在这种事情上发挥什么作用。
现在他闭上眼睛，让感知力像水一样漫过整片大陆。他能感觉到那些藏在文字、图像、声音背后的情感指向。那些精心挑选的镜头角度、那些刻意放大的负面细节、那些在历史叙事中被反复强调的人性阴暗面，它们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细长而稳固的、像导火索一样的东西。
这条导火索的一端，连接着无数普通人的手机屏幕。另一端，连接着某种更宏大的、更难被看见的结构。那些平台背后的股权结构，那些算法工程师深夜调试的推荐逻辑，那些被层层转包的内容合作合同，那些在海外设有分支机构的文化基金------它们在更高处交汇，像一根根被拧在一起的铜丝，最终汇入同一根电缆。
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似于呼吸的平静：「你感受到了。」
「嗯。」
「具体说说。」
卫宫把感知的触角继续向深延伸。他看见在过去十年里，至少有超过四十部以为名、实为解构主流历史叙事的影视作品获得了主要奖项。他看见在社交媒体上，那些赞美国家成就、歌颂集体奋斗的内容，往往被算法降权，而那些放大个例、渲染负面情绪的内容则被精准推送。他看见在学术界，某些学科的年轻学者与那个行业的老家伙，为了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获得跨国资金支持，不断调整自己论文的，使其更符合西方学术界的。
他还看见了一些更直接的东西。某个省级作协的主席，私下里向海外出版商推荐了一批揭露黑暗的稿件，每篇都拿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翻译资助。某个大型互联网企业的中层管理者，曾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要求内容审核团队对正面报道严格把关，理由是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搞宣传。某个在网络上以着称的媒体人，其创办的媒体机构中，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资金来自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与新罗马某基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独立媒体发展基金。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张被揭开的、早已存在多年的图纸。他不是了它们，他只是终于有足够的专注度，把它们全部拼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办？」安哥拉·曼纽问。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呼吸依旧平稳，手依旧搭在键盘边缘。但他体内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空间，开始缓慢地翻涌起来。那是属于的部分，是他在那个被污染的圣杯中融合的、与安哥拉·曼纽共生的、负责承载和理解的那部分意识。
那些像岩浆一样的暗红色力量，此刻正与他在感知中捕获到的那些产生共振。愤怒。不是那种冲动的、让人失去理智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像熔岩在岩层深处缓慢流动的愤怒。他在那瞬间能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些真正有能力的统治者，曾经发动过大清洗，哪怕他们在做那些事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算是某种“亲历者”，有一个降生的比较早的卫宫，出生在了二十世纪前十年的西伯利亚，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最终来到了钢铁慈父身边，成为一名安保人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称职，甚至有些过于称职了，以至于钢铁慈父有时都不吃冬宫的厨师做的饭，点名要他做点和自己口味的地方菜（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或许也是这份不称职，让他在业务之余，也钻研了许久的马列。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方案：哪些部门需要优先清理，哪些人可以秘密处理掉而不引起公开震动，哪些人需要公开审判以起到震慑作用。他甚至开始估算需要动用多少阿斯塔特战士来完成外围警戒，需要调动多少战斗修女会的精锐来执行特定任务。那些在他手下受训多年的强化战士，完全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而且不会留下任何能被追查的痕迹。那些在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工厂里生产的高精度侦查设备，也足以在行动开始之前，就把所有目标的位置锁定到楼层和门牌号。
这个方案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像一座正在被浇筑的钢铁骨架。
「你比斯大林更精于此道。」安哥拉·曼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你的力量、你的组织、你的情报网络，远超他当年所能调动的资源。如果他当年能做到你现在的程度，他恐怕不会只是把那些人发配到古拉格或是西伯利亚。」
「确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卫宫沉默了很久。
就是那句话，让他忽然停了下来。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打断自己真正的大计划？或许自己应该在那之前的很短一段时间里开展？顺手把符合要求的人放上去？
卫宫睁开眼睛。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玉兰树最高的枝头上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微腥的、湿润的气息，那只胖猫从廊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脑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安哥拉·曼纽再次问道。
卫宫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那些文章、那些被他标记出来的节点。他没有把它们删除，也没有关闭页面。他只是看着它们，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整地看过了它们，已经不会忘记它们，也不会被它们牵着走。
不办。他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一旦开始，我就不会让它轻易停下。卫宫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个人情绪无关的客观事实，我可以精准地把第一批名单清理干净。然后我会觉得第二批也必须清理。然后第三批。每一批都有充足的理由，每一批都有证据。等到我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理由了——清洗本身会变成目的。
他顿了一下。
而且，全清洗掉，谁来干活？
「那被他们污染过的怎么办？」
卫宫沉默了很久。他把笔记本合上，屏幕暗下去之后，书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先做两件事。他说，第一件，在工业联合体的教育系统里，增加一门专门针对媒体内容识别和文史信息辨伪的基础课程。从孩子开始。第二件，通过现有的渠道，把一些更高质量的正面作品铺进去。不跟那些人在同一个战场上打仗——他们擅长的是解构和负面渲染，擅长的是用吸引眼球。我们不和他们比谁能揭得更黑。我们直接做比他们做得更好的东西，让那些东西先占住人们的注意力。那些人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正面作品的质量和传播度都还没上来。如果有一天，一部讲述建设者的纪录片、一本描写工人生活的长篇文学作品，在数据指标上超过了那些和，这场仗就自然结束了。
「你觉得能成功？」
“不知道。”卫宫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那种平淡如水的语气，“但至少负面效果比清洗少。”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阳光漫过玉兰树的枝头，洒在他脸上。那只胖猫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蹭到他脚边。
卫宫低下头，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肚子，猫发出不满的声，翻了个身回去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