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再也按耐不住自己内部的恶念。
那不是普通的恶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被定义、被理解的情感。那是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每一个灵魂深处的——
对“人”极致的“爱”。
爱到想要让他们永远存在,爱到想要让他们不再痛苦,爱到想要让他们摆脱一切束缚、一切苦难、一切生老病死。但这份爱太过炽烈,炽烈到扭曲,炽烈到变质,炽烈到——
变成了“兽”。
最先感觉到异常的,是王哈桑。
他站在教堂的天台上,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双不存在于任何形体中的“眼睛”望向卫宫宅的方向,望向那片正在被暗红色光芒吞噬的天空。
“晚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响了。”
绮礼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顺着王哈桑的目光看去,看见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卫宫宅的方向向整座城市蔓延。
“那是……”他的声音有点干。
“吾主。”王哈桑说,“祂醒了。”
……
卫宫宅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摩根抱着末那退到了院门口,樱和美狄亚站在廊下,两仪式握着刀站在院子中央。姬尔伽美什的天之锁已经碎裂,金色的锁链碎片散落一地,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渐渐消散。
卫宫悬浮在院子上空,距离地面约莫三丈。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
黑色的甲胄覆盖着全身,不是他平时穿的那套动力甲,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铠甲。甲片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甲片表面蔓延、跳动、呼吸。
他的右手握着那杆黑色的长戟,戟刃比平时更长、更宽,戟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魔力,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他的左手握着一柄锤子——不是普通的锤子,而是一柄造型古朴的战锤,锤头是六边形的,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破碎的面具。
面具是白色的,陶瓷般的质地,从中间裂开,只剩下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只有一只眼睛——猩红色的、竖瞳的、像蛇一样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种原始的、纯粹的、想要“创造”的欲望。
祂的名字,叫——
“瓦什托尔。”
摩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颤抖着,却无比清晰。
“灵魂荣禄之主。邪神——”
她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零兽(幼体)。”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名字。
樱的手在颤抖,但她的虚数魔术没有停。紫色的漩涡还在旋转,还在吞噬那些暗红色的魔力,但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那些魔力像是活物,在被吞噬的同时也在反抗,试图反过来吞噬她的虚数空间。
“樱!”美狄亚喊道,“你的魔术回路——”
“没事。”樱咬着牙,“还能撑。”
“你不能撑了!”美狄亚抓住她的手臂,“你的回路在逆向运转!再这样下去,你会——”
“会死。”樱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但前辈比我更危险。”
她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那个身影。
“前辈,”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一个人撑。”
那只猩红色的蛇瞳看向她。
没有回应。
只有原始的、纯粹的、想要“创造”的欲望。
但樱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很遥远,像是被压在万丈深渊下的、快要熄灭的火种。
“前辈……”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还在,对不对?”
没有回答。
但那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库·丘林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从院门外掠进来,速度快得惊人,长枪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血红色的轨迹。枪尖直取那个身影的胸口——不是要害,是牵制。他想给樱创造机会,给她更多的时间,减轻魔术压力。
枪尖刺中了甲胄。
“铛——”
金属交击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地面都裂开了。库·丘林的瞳孔收缩了——他的枪,刺不进去。那层黑色的甲胄,比他的枪更硬,比他的力量更强,比他的速度更快。
“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那个身影动了。
长戟横扫,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库·丘林侧身避开,戟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一缕血线。但他没有退——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巴泽特,是凛,是所有人。
“再来!”
他握紧长枪,再次刺出。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将全身的魔力灌注到枪尖,枪身上亮起血红色的光芒——
“刺穿死棘之枪!”
逆转因果的枪,在刺出之前就已经“命中”的枪。
枪尖刺进了甲胄。
但只刺进去半寸。
那个身影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猩红色的蛇瞳里闪过一丝——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好奇。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咬了自己一口,觉得有点痒,有点意思。
然后祂伸出左手。
那只手覆着黑色的甲胄,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尖锐如刀。祂握住枪杆,轻轻一拽——
库·丘林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只猩红色的蛇瞳近在咫尺。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不是长戟,不是锤子,而是数十把从虚空中浮现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锤、矛、盾……每一把都插在他的身上,将他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啊——”
他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那个身影已经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撕扯。
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鲜血从库·丘林的肩膀上喷涌而出,溅在那张破碎的面具上,溅在那只猩红色的蛇瞳上。祂咀嚼着那块血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这声音如此有诱惑性,竟让包括库·丘林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源自人类本能的渴望在此刻被祂无限的放大。
然后祂吞了下去。
众人的胃部感到了一阵扭曲,那是目睹了同族被生吞活剥时的本能反应。
“库·丘林!”巴泽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尖锐得刺破夜空。
她冲过来,拳套上亮起金色的光芒。但她只跑了两步,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樱。
“别过去。”樱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冷静得可怕,“你现在过去,只会变成他的食物。”
“可是——”
“他还没死。”樱看着库·丘林身上的令咒,“用令咒。把他转移走。”
巴泽特咬了咬牙,举起右手。手背上三道鲜红的令咒亮起——
“以令咒命之!库·丘林,转移到我身边!”
光芒闪过,库·丘林的身影消失在半空,出现在巴泽特身边。他的肩膀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还活着,赤红色的眼眸还睁着,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
“大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那双猩红色的蛇瞳,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兴趣的玩具。
王哈桑出现在院门口。
他没有走门,而是从阴影中走出来,黑色的斗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飘动。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平静地燃烧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吾主。”他开口,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时代传来的钟声,“您终于……醒了。”
那个身影看着他。
猩红色的蛇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哈……桑……萨……巴……赫”
那个名字从祂嘴里念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确实是那个名字——是王哈桑的名字。
王哈桑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吾主,”他说,“您还记得老仆。那就好。”
他向前迈出一步。
“王哈桑!”摩根喊道,“别过去!他现在——”
“祂是吾主。”王哈桑打断她,没有回头,“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吾主。”
他走到那个身影面前,距离只有一步。他仰起头,看着那张破碎的面具,看着那只猩红色的蛇瞳。
“吾主,”他说,“您累了。您已经撑了太久。现在,您可以放下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那双猩红色的蛇瞳看着他,看着他骷髅面具下的幽蓝火焰,看着那团燃烧了千年的、不灭的光。
然后,那个身影——伸出了左手。
那只覆着黑色甲胄的手,轻轻落在王哈桑的肩上。不是攻击,不是撕扯,而是——按住。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像是怕他消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哈……桑……”
又是那个名字。又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念出来的声音。
王哈桑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吾主,”他说,“老仆在。老仆一直都在。”
樱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她没有停下。她的虚数魔术还在运转,紫色的漩涡还在吞噬那些暗红色的魔力。她的魔术回路在逆向运转,发出刺耳的悲鸣,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樱!”美狄亚抓住她的手臂,“你的回路——”
“我知道。”樱的声音在颤抖,“但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你会死的!”
“死不了。”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凄美,“前辈说过,我比他厉害。所以,我不会死在他前面。”
美狄亚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坚定的光,咬了咬牙。
“那我陪你。”
她举起短杖,开始吟唱。高速神言,希腊语的咒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回荡。魔力的光芒从杖顶涌出,缠绕着樱的身体,渗入她的皮肤、肌肉、魔术回路——不是强化,是替代。她在用自己的魔力,替代樱即将枯竭的回路。
“美狄亚……”樱的声音有点哑。
“别说话。”美狄亚的声音在颤抖,“继续。我陪你。”
摩根站在院门口,抱着末那。
末那正睁着棕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末那,”摩根的声音在颤抖,“怕不怕?”
末那摇了摇头。
“为什么?”
末那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那是爸爸。爸爸不会伤害我。”
摩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抱着末那,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与“兽”搏斗的、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卫宫大人,”她轻声说,“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一个人撑。”
祂收回了自己放在王哈桑肩上的手,长戟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祂手中。
没有一丝迟疑,祂的身形向空中飞去,此处没有值得兽之幼体留恋的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