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秋夜,冷得能听见时间凝固的声音。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白桦林的枝头挂满了霜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像水晶一样的光泽。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绝对的、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寂静。明亮的月光洒在卫宫背后,他高大的身形遮盖住了怀中抱着的人,一丝月光都没有落在他身前。
高悬在一片不知名冰原的上空,脚下便是几百米的高空,怀里抱着樱。
他已经这样飘了很久。
怀里的人正在经历某种卫宫无法理解的蜕变,冥冥之中,他仿佛能听到樱的声音在他耳旁轻声低语:“不用出手干预,这是我必然会遇到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升高——不完全像是魔术回路全力运行时那种身体自己排出多余热量时的缓慢升温,更像是从虚空中汲取了大量无处发泄的能量,只好用发热的方式缓慢排出去。
那种温度透过她身上那件浅紫色的睡袍,渗进他的胸膛,灼烧着他双臂的皮肤,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象。
是樱正在变成别的什么,难道是与2004年自己兽化时的情形差不多的状况?可当时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没人能说清楚在那之前有什么异动。
……
一小时前,美杜莎最先感觉到了异常。她躺在卫宫右侧,枕着他的手臂,顺滑的紫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额头上蛇形的印记随着她轻柔的呼吸似乎活过来般散发着隐晦的魔力波动,魔眼杀放在床头柜上,镜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手按在胸口,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
“卫宫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樱......她......”
卫宫也醒了。他没有坐起来,只是转过头,看向左侧那个蜷缩在他臂弯里的紫发美人。
樱还在睡着。她的呼吸很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舒服的梦。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梦中也感受到了什么温柔的东西。但卫宫注意到,她的皮肤正在发烫。
“美杜莎,”卫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去叫摩根。然后让玛丽亚准备虚数转移通道,坐标西伯利亚,盖紧基地以北三百公里处,无人区。”
美杜莎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出房间。她的步伐很稳,但卫宫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比她亲姐姐还要亲密的人,她又如何不能为樱感到担心?
房间里只剩下卫宫和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那抹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像是在挣扎的表情。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泛起暗紫色的光,那些光芒在她体内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发光的蛇。
“樱,”卫宫轻声叫着爱人的名字,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樱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
她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樱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是温柔的、紫色的、像春天的紫藤花一样的颜色。但现在,它们变成了红色,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樱的温柔,没有她的笑意,没有她看向卫宫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投入到近乎卑微的爱意。
只有一种原始的、纯粹的、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此的“欲望”。
那是爱欲。是渴望。是想要被爱、想要被渴望、想要被需要、想要被占有的、最深层的、最本质的、最不可压抑的欲望。
爱他人!
卫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樱......”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小心。他不敢动,不敢松手,不敢做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事。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越来越强烈的、像火山即将喷发一样的力量。
樱的身体开始发光。
深沉的、炽热的、像施展虚数魔术时那样暗紫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来,缠绕着她的身体,渗入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每一根血管。她的头发在光中变化——从温柔的紫色变成了纯粹的、雪一样的银白色。她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那些正在跳动的紫色魔力流。
她身上的睡袍,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无声地消散了。
然后,新的衣装从那些光芒中凝聚出来——紫黑色的虚数丝带紧贴着她雪白较能的肌肤,勾勒出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却又在手腕等地被金制饰品所缠绕,形成一种奇特的、既遮掩又暴露的暧昧,大体的身形能看到,指尖、双腿都被紧紧包裹着,在四肢的顶端最终变为耀眼的蓝色。
莲花样的装饰出现在她手腕、脖颈和腰间。发丝从樱那侧看是宇宙般的无垠虚空,点点紫色光点在其中闪耀,从外侧看则是一头雪白的长发。一直扎着的红色蝴蝶结则倔强的留在她左耳上方的发丝上,只是被一层看不到的魔力覆盖住。
她的双腿上,黑色的长袜从双脚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她的脚上,暗红色的高跟凉鞋不知何时已经成形,鞋跟细长如针,鞋身上缠绕着虚数魔术。她的身后,暗紫色的光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圈光环般的火焰,缓慢地、安静地燃烧着,不散发热量,却让人从骨髓里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
那是虚数火焰。
是樱的虚数魔术被的力量扭曲后产生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既温暖又冰冷的东西。
“美杜莎,”卫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静得可怕,“通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美杜莎的声音同样平静,但卫宫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玛丽亚已经打开了虚数转移通道,坐标锁定。您可以出发了。”
“好。”
卫宫没有犹豫。他抱起樱,动作依旧轻柔,但比平时更快、更果断。他跨出落地窗,赤脚踩在天台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走向那道正在张开的、泛着深紫色光芒的虚数裂缝。裂缝的边缘在空气中扭曲、跳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樱的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抖,那些暗红色的光依旧在她体内涌动。
美杜莎站在天台边缘,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魔眼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卫宫抱着樱走进虚数裂缝,看着那道裂缝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看着那片深紫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色中。
她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情况反而好处理。
......
西伯利亚无人区,盖紧基地以北三百公里处。
这里的冬天,比盖紧基地更冷。没有白桦林,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无边的、被月光照亮的雪原,和远处那些在夜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这里的风很硬,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但卫宫感觉不到冷——不是因为他穿着衣服,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正在蜕变的女人身上。
他漂浮在空中,抱着她,让她半躺在他怀里。她的银白色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像月光的银。那些暗红色的光还在她体内涌动,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的爆发。
“樱,”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轻轻回荡,又被风带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你还在吗?”
她的眼皮动了动。
那双暗红色的、竖立的瞳孔,缓缓睁开。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樱的温柔,没有她的笑意,没有她看向他时的爱。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种原始的、纯粹的、像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此的,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是完全消失了,是变得柔和了。像是一头正在发狂的野兽,在看见熟悉的、安全的东西时,本能地放松了警惕。
“......前......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她的声音。是她喊他时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却无比认真的语气。
卫宫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樱,我在。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竖立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理智,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她”在“它”内部挣扎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前......辈......”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尝试抓住什么。卫宫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热,热得像烧红的铁,但握着他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抓住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
“我在这里,”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我一直在。不会走。你也不用怕。”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暗红色的光从她体内喷涌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挣脱什么的东西。银白色的长发在光中狂舞,暗红色的丝带在无风中飘动,虚数火焰在她身后剧烈燃烧,将周围的雪地映成暗红色。
她的身体悬浮起来,离开了他的怀抱,缓缓升到半空。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不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挣扎的状态,而是一种更清醒的、更确定的、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的状态。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看着他,看了很久。
“前辈,”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太多,不再是沙哑的、破碎的呢喃,而是她的声音——她叫“前辈”时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却无比认真的声音,“我变成这样了。你怕吗?”
卫宫仰头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暗红色的丝带缠绕着她的身体,虚数火焰在她身后缓慢燃烧,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看起来像神,像魔,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美的、恐怖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
“不怕。”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欲望,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像是终于得到确认、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卫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你还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樱。就算踏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只要与你相伴,什么都无所谓了,没有你,才是我的‘地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可以从这场漫长的蜕变中休息一下的温柔。那些暗红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缠绕着她的身体,在她周身旋转、升腾、凝聚。银白色的长发在光中变得更加明亮,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却不会灼伤任何人的月光。
“前辈,”她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比刚才更轻,更远,像是在离他远去,又像是在靠近他,“我需要一点时间。这场蜕变,还没结束。”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她顿了顿,“也许更久。”
卫宫看着她,看着那个被光芒包裹的、正在缓缓上升的身影。
“我等你。”
光芒中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
卫宫在那里等了很久。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寒风裹挟着冰晶从雪原尽头吹来,吹动他的黑发,吹动他的衣角,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颗悬浮在月光下的、暗红色的光球。
“卫宫大人。”
玛丽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公式化,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涩意:“美杜莎夫人和摩根夫人问需不需要派人过去。依照您的吩咐,我说不需要,但她们似乎不太放心。另外,翠玉说她可以飞过去,以她现在的航程完全没问题。”
“不用。”卫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她们等。我在这里陪她。”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是。”
通讯切断。雪原上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绝对的、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寂静。卫宫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樱所在的位置。
他在等。
……
第三天,美杜莎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皮草大衣。贴身的大衣更加凸显她矫健的身形,一米八的身高却只能与卫宫的腰等高,就算穿着高跟,也完全够不到他胳膊肘的高度。魔眼杀架在鼻梁上,紫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樱的方向,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卫宫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还在睡?”
“嗯。”
“我能感觉到她。”美杜莎的手按在胸口。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她顿了顿,“她的存在。她还在。她没有消失。”
卫宫看着她。“你和她有共鸣。你是她的‘神选’。”
美杜莎沉默了两秒。
“是。所以我能感觉到她。”她的声音有些涩。
“她醒着的时候,那种感觉是温暖的、明确的、像阳光一样。现在她睡着了,那种感觉变得模糊了,像月光,像雾。但还在。她没有消失。”
卫宫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颗光球。
“她会醒的。”
美杜莎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她知道您在这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