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巴斯的夜。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幕布。工业联合体的前沿指挥所隐藏在战线后方约十五公里的一处废弃矿井深处,混凝土拱顶上结着厚厚的冰棱,在应急灯青白色的光线下泛着钝角的光。
卫宫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两幅地图,一幅是1:的联合作战态势图,另一幅是更机密的、由先锋兵团的无人机侦察排在前一天夜里更新过的实时红外测绘。两幅图被同样粗细的红蓝铅笔标记覆盖着,线条从乌克兰的苏梅方向一直延伸到黑海沿岸,无数个箭头和圆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血管网络,在纸面上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向前蔓延。
他的右手捏着一支已经削到最后一截的铅笔,笔尖悬在利西昌斯克以东约七公里处的一处等高线密集区域。从昨晚开始,那个位置就一直是一个未完全解决的难题:如果乌军在这个方向布置了预先校准过的炮兵阵地,从那里到北顿涅茨河之间的所有通道都将暴露在精确火力之下。没有更多人力去额外侦察,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办公室——如果这间四平方米、从废弃矿道改造而来的隔间也能算作办公室的话——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白炽灯和角落里一台正在低功率运行的战术终端。矿石碎屑与尘土的陈旧气息被循环过滤系统吸走了一半,留下一半顽固地附着在深灰色的作战服上,他已经连续穿了三十七个小时没有换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沉,但不是那种沉重的沉,而是带着某种精准节制的沉——每一步都落得均匀,落地时重心压在前掌,像是走路的节奏本身就被严格训练过。
门被推开。
“给你带了夜宵。那个机步旅听说我们来了,连夜煮了一锅乱炖,难吃得要命,但至少是热的。”
卫宫抬起头。
巴拉莱卡站在门口,一只手端着两个不锈钢饭盒,另一只手夹着一包没拆封的压缩干粮。她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外面是一件洗得发旧的冬季夹克,右肩的魔术贴上绣着先锋兵团的盾形臂章。
“你进来之前,我刚在调图上画了三条可能的穿插路线。”卫宫伸手接过饭盒,没有急着打开,先放在桌角。“最新情报更新了吗?”
“更新了。侦察排刚刚发回第二组热信号数据。确认我画红圈的那个坐标,确实有一支营级规模的炮兵部队在集结。规模大约十二到十四门,可能是老式的牵引炮,也不排除是自行。具体情况还在判读。冻鱼——我说的是涅果金——那边也在同步协调空军的无人机,争取在天亮前完成一次针对性确认。”
巴拉莱卡在对面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金属椅腿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打开自己那盒乱炖,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水平的食物。她把压缩干粮撕开一条口子,掰了一小块泡进汤里。
“你刚才说提前两天,是你提议的。”她舀了一勺泡软的干粮,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先抬眼看向卫宫。“我想知道,为什么是那一天?”
卫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图上的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盏白炽灯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黑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眉骨的边缘。
“你应该知道,我的力量在某些特定的日期会被突然放大,那为数不多的规律就是其中都有‘2’,在这个时间端,哪怕顶着神秘衰退加速的debuff,我也能凭自己的能力,拦截所有针对elb的飞行物。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在说笑,毕竟一个‘人’又如何会有神明才有的‘圣数’呢?”
巴拉莱卡嚼着那一勺泡软的干粮,咀嚼了几次才咽下去,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你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和玛丽亚都跟了你这么些年了,但你从来不说为什么,不过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反正我们也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因为如果我说了,它就不灵了。”
巴拉莱卡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吃那盒乱炖,像是那盒乱炖的味道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补充能量。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很远的矿井入口方向传下来,经过无数个拐角和弯道过滤之后,已经只剩下一种微弱的、像大地在呼吸一样的震动。那是重型车辆在夜间整备时特有的声音,发动机没有全开,但车体在移动中产生的共振会沿着冻土传导到很深的地下。
“他们已经在动了。”巴拉莱卡放下勺子,侧耳听了一会儿。“比计划提前了一点。”
“因为有人按捺不住。不管是哪一边。”
卫宫拿起桌角的饭盒,打开盖子。乱炖的蒸汽涌出来,带着一股略微过咸的、加了过量西红柿酱的东欧风味。他拿起那包压缩干粮,掰碎了洒进汤里,没有搅拌,就让它那样浮在表面,然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比我想象的好吃。”
巴拉莱卡看着他。
“你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像谎言。”
“但它是真的。”
指挥所深处,通讯兵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将军同志,莫斯科方发来了加密音频,优先级一号,要求您直接接听。”
卫宫放下饭盒,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通讯室。巴拉莱卡看了一眼他搁在桌角的地图,那上面红铅笔标记的穿插路线正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弱的光。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夜宵。
通讯室比办公室更小,只容得下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台加密电台和一部显示器。卫宫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耳麦,按下接收键。
“在。”
电话那头传来绍伊古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他在过去很多年里已逐渐熟悉的、准备面对某种后果的语气。
“决定已经到最后一层了。明天或者后天,书面命令会直接下发到所有西部军区部队。外交部那边的纸面流程也已经走完,不需要再等。”
“我这边已经在做最后的部署。先锋兵团的突击连已经进入待命位置,他们的人今晚不用睡觉。”
“我知道。冻鱼已经和我们报告过你的情况了,他提到你那边有一支步兵连已经在两天前全部调整到了利西昌斯克方向——这个布置比官方计划提前了不少。你提前判断会有动作?”
“因为我在那里打过仗。那片地形,谁先卡住那个方向,谁就能省下至少十天的进展时间。你那边的情况我也知道,战线不会停滞太久,一旦推进,乌东方向的压力会迅速变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绍伊古说:“三天后,一切都会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卫宫看着通讯室对面那面覆盖着灰尘的墙壁,墙面上隐约可见早年采矿工人用粉笔画下的一行潦草数字。
“我的人两小时前就已经把粮食弹药都领完了。”
绍伊古没再说什么,切断了通讯。
卫宫坐在通讯室里,没有立刻站起来。那行潦草的数字在灯光下看不清楚,像是被反复擦写过太多次。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电台,摘下耳麦,推门走回走廊。
指挥所里,更多人员正在流动。工程兵、通信兵、后勤调度员、战斗修女会的联络官,还有几名从未在官方档案中出现过的强化军团的军官,他们穿着与标准作战服形制略有不同的、深灰色镶银边的超大号制服,正围绕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低声讨论着什么。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奔跑,所有的脚步和声音都维持在一种被精准控制过的音量范围内。
卫宫走过沙盘旁边时,指挥官们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继续讨论。他继续向走廊尽头的隔间走去。巴拉莱卡已经吃完了她的那份乱炖,饭盒盖子合拢放在桌角,她正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后勤物资分配表。
“更新一下。”她头也不抬,只是把平板递给他。“前线炮兵营那边申请追加一组制导炮弹基数,我同意了一半的基数。另一半要看天亮之后侦察排传回的数据才能决定。”
“合理。”卫宫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再加一个条件:如果他们能在天亮前完成目标确认,追加的那一半就批。完不成,就压缩到更少量,留着后面用。”
“明白。”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短促的、压抑的无线电通话声,然后通讯兵快步走出来,在卫宫面前立正。
“将军同志,前哨营报告,东南方向约九公里处发现大规模车辆移动。热信号特征匹配重型运输车,数量超过一个连级编队。原计划中那段时间不该有车队的。”
卫宫把平板还给巴拉莱卡,转身向沙盘室走去。
“让侦察排确认,是往前线增援还是后撤整备。确认之后直接把信号参数发到冻鱼那边,他需要看到原始数据。”
“是。”
通讯兵转身快步离去。沙盘室里,几位指挥官已经在新信息的基础上调整着标尺和坐标旗的摆放位置。卫宫在沙盘边缘停下来,目光沿着那条在纸上笔直、在现实中蜿蜒曲折的蓝色标记线向前移动。它穿过几条等高线的阻碍,在标示着乌军前哨阵地的区域绕了一个很大的弧,然后重新折向北方。如果那条路真的能打通,他的先锋部队将在预定时间之前抵达指定位置。
“巴拉莱卡。”
“在。”
“通知强化军团突击连,让他们提前吃完早饭。今晚会有人睡不够。”
“已经通知过了。他们在两小时前就完成了全部整备,现在正在冥想室里休息。”
卫宫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沙盘上的蓝色标记线上。
“那就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折叠桌上,那盒被搁置的乱炖还没有彻底凉透,压缩干粮泡涨后的边缘已经变得柔软。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
然后,开始吃那顿还没有结束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