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比前几日慢。
前哨台地上,尼禄蹲在石坎边,用短剑在地上划拉。刃尖在碎石间拖出三道线,代表山谷走向,又点了一个圈,代表恺撒军团昨夜扎营的位置。
“第十埃克斯里斯。”她说,短剑收回腰侧,“高卢行省的精锐。当年跟着他渡过卢比孔河的那批人传下来的底子。”
立香站在石坎另一侧,看着坡下那片还在翻涌的雾。马修在她身后,盾牌斜靠在腿侧。
“他本人呢?”立香问。
“在后面。”尼禄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至少十里。他的副将带前锋,他压后阵。”
“你见过他?”
“画像见过。”尼禄偏了偏头,像在斟酌用词,“元老院送来的凯旋式画像。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圆。”
她没再说下去。布狄卡从帐篷区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部落弓手。她手里拿着一卷粗麻布,展开后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
“北坡。西坡。”她点了两处,“各有一队斥候回报,铁甲声比昨天更多。至少两个大队。”
“重装步兵。”尼禄看了一眼地图,“没带骑兵?”
“没看见马。至少雾散之前没有。”
布狄卡把地图收起来。她看了立香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弓手们走去。马修把盾牌从腿侧提起,握在左臂上。
“前辈。他们不带骑兵,是想把山道封死。”
“嗯。”立香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他们在等。等我们下去,或者等他们的人到齐。”
她把碎石丢下,站起来。“先看。不动。”
台地正面的坡道从半山腰向下延伸,在晨雾中只露出前段十几米。碎石路面被夜露打湿,踩上去会滑。布狄卡的弓手在坡道两侧的岩石后蹲了一夜,弓弦松着,箭矢放在伸手可及的石面上。
马修正对着坡道口,盾面朝外。她从昨晚开始就在这个位置。立香让她退到帐篷区去歇一歇,她没动。
“前辈。”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来了。”
立香走到她身侧。坡道下方的雾中,先浮出一排暗色的轮廓。铁甲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冷灰,盾面一个挨一个,组成一道几乎密不透风的墙。那面墙在向上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龟甲。”尼禄站到立香另一侧,右手搭在剑柄上,“不冲。慢慢压。”
第一排箭矢从坡道两侧射出。布狄卡的弓手拉满弦,箭镞瞄准的是盾阵上方露出的一线缝隙。箭矢撞在铁盾边缘,弹开,只有两三支钻进了缝隙,换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第二排箭矢还没来得及放,盾阵后方飞出一轮投矛。短柄、重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弓手蹲伏的岩石后方。两个弓手来不及缩头,被投矛擦过肩膀,倒在碎石里。
第三轮投矛转向坡道正面。
马修举盾上前一步,十字盾面迎向那些短柄铁矛。第一支撞在盾面中段,力道沉,马修膝盖微曲,鞋底在碎石上滑了半寸。第二支撞在盾缘,偏转后扎进旁边的碎石里。第三支瞄准的是盾面下缘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马修将盾面下压,用盾底边缘接住那支矛,矛尖在盾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她的左臂在抖。立香看见她虎口处的旧疤裂开了一道细缝。
“回来。”立香说。
马修退后两步,盾面仍然朝外。她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些,左臂悬在身侧,没有完全放下。
尼禄从腰间抽出那柄“原初之火”。暗红色的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没有往前冲,而是将剑横在身侧,剑尖朝下。
“奏者。”她说,“余去前坡。你在这里。”
“去哪?”
“恺撒的旗在那边。”尼禄朝坡下抬了抬下巴,“余去看看他到底敢不敢露头。”
她沿着台地边缘向右侧走去,那边有一条更窄、更陡的坡道,碎石上覆盖着湿苔。她走得很快,靴底几乎不打滑。
立香站在原地,看着尼禄的身影被雾吞没。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马修左臂上那道裂开的旧疤。
“去帐篷里。处理一下。”
“不用。”
“这是我的命令。”
马修看了她一眼。立香的目光落在她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上,没有移开。马修低下头,把盾牌靠在石坎边,朝帐篷区走去。
立香独自站在坡道口。雾从山谷底部缓慢翻涌,铁甲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从雾中持续传来。那面盾墙还在向上移动,已经推进到坡道中段。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坡下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雾和山谷的折射,变得模糊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尼禄——!”
立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坡道底部那片尚未散尽的雾中,有一面暗红色的旗正在被缓缓举起。旗杆很粗,旗面展开的速度很慢,像是举旗的人在犹豫。
旗下面有一个人。身形宽大,穿着紫边托加,骑在一匹灰色的高头大马上。隔着雾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盾墙停下了。
“尼禄——!”那声音又喊了一遍,比之前更慢,“投降——!我——留你——全尸——!”
立香偏了偏头。她转头看向台地右侧那条窄坡道。雾里没有回应。尼禄没有喊回来。过了一会儿,从那边的坡道上传来一声更轻、更短促的声响,像是短剑在石面上拖了一道。然后安静了。
旗下面那个人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他放下右手,盾墙重新开始向上移动。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立香蹲下来,右手按在碎石地面上,重心压到最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面正在向上移动的盾墙。掌缘贴着石面,在晨雾中缓慢地收拢,又张开。
斯巴达克斯从帐篷区那边走过来,赤脚踩在碎石上,肩上的斧子晃了一下。他走到立香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坡下的盾墙,又看了一眼台地右侧那条窄坡道。
“尼禄呢?”
“下去了。”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坡下那片正在缓慢压上来的铁灰。
雾越来越薄。坡道底部的旗完全露出来了。那面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鹰。旗杆下那个宽大的身影也已经清晰可见——托加紫边,金环束发,面颊圆润,下巴叠了两层,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很亮。绿瞳。他右手握着一卷羊皮纸,左手按在旗杆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庄园里检阅佃农。
马修从帐篷里走出来,左臂上缠着新的布条,盾牌重新挂在臂上。她走到立香身侧,看了看坡下的旗,又看了看台地右侧那条空荡荡的窄坡道。
“尼禄陛下呢?”
立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收拢,握紧。
坡下的旗又举高了一寸。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比之前更长,带着一种正在缓慢膨胀的笃定。
“尼禄——!罗马——!投降——!”
紫边托加下面,那个圆润的身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时震起一小圈尘土。他向前走了两步,旗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绿瞳在晨光中眯了一下,像是看清了台地上的某个东西。
“奏者——!”
他喊的是立香。
立香的手指在身侧停住了。马修偏过头看她。斯巴达克斯把斧子从身前抬起,斧刃朝外。
“奏者——!”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比之前更近,“余知道你——!卫宫之女——!过来——!余有话——!”
立香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坡下那个圆润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那卷羊皮纸,看着他腰间那柄从未被拔出的剑。
“他在拖延。”立香说。
马修把盾牌往前推了半寸。“拖延什么?”
立香没有回答。她看着恺撒身后那片正在缓慢变薄的雾,看着雾中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铁甲轮廓,看着更远处——更远处那片她昨晚注意到、今早被尼禄派出去的骑兵应该已经抵达的位置。
“等他的人到齐。”立香说,“或者等他的剑。”
坡下,恺撒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雾中传来,短促而圆润,像一枚铜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他展开那卷羊皮纸,对着台地晃了晃。
“奏者——!余带了——合约——!”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扛回肩上,赤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他没看立香,只是看着坡下那个圆润的身影。
“他在拖。”斯巴达克斯说,“尼禄的骑兵还没到。”
立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缘上那道新磨出的茧在晨光中泛着浅白。她握拳,松开。
“等他上来。”
坡下的旗又动了一下。恺撒把羊皮纸收回袖中,重新握住旗杆,绿瞳从立香身上移开,扫过马修的盾,扫过斯巴达克斯的斧,最后停在台地右侧那条依然安静的窄坡道上。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线。
“尼禄——!”
没有人回答。
恺撒把旗杆往地上一顿,盾墙重新开始移动。比之前快了一些。
立香蹲回地面,右手掌缘贴着碎石。她看着那面盾墙的移动轨迹,看着第一排铁甲与第二排之间的间隙,看着投矛手从阵后向两侧散开的路线。
“马修。”
“在。”
“左翼。盾压低。不要正对。”
马修把盾牌从身前放下,转向左翼,盾缘贴着地面。立香站起来,向右移动了两步,将自己和马修之间的间距拉到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从肩上取下,横在身前,赤脚踩实地面。
坡下的盾墙推进到台地边缘。第一排铁甲踏上了前哨阵地外围的碎石路面。立香能看清他们盾面上的划痕和凹坑,能看见铁甲边缘被反复修补过的铆钉,能看见第一排士兵面甲下那几双正在快速扫视的、属于老兵的眼睛。
然后雾散了。
雾从山谷底部向上翻卷,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照亮了坡道底部那片开阔地,也照亮了开阔地后方——那面暗红色的鹰旗下方,那个圆润身影背后,正在从雾中缓慢浮出的一排排铁甲轮廓。
比前哨看到的更多。更多。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握紧了。马修的盾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立香的掌缘贴着石面,指尖陷进碎石缝里。
台地右侧那条窄坡道上,忽然传来短剑拖过石面的声响。尼禄从雾中走出,金发辫子散了一半,右肩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她站在坡道口,看着坡下那片正在被阳光照亮的铁甲洪流,绿瞳眯了起来。
“奏者。”她说。
立香转头看她。
尼禄把散开的辫子拢到耳后,目光从坡下的旗移到立香脸上。
“恺撒不敢上来。但余的骑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