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扎在坡道下方的干地上。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里明灭。尼禄蹲在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前，短剑柄压着一角，防止被夜风吹卷。立香坐在旁边的箱子上，马修靠着一辆辎重车的轮子，盾牌放在膝边。
“又一个。”尼禄用指节敲了敲地图边缘，“今天收拢的逃兵里有三个说了同样的事。‘海上有一座岛，岛上有东西。远古的神。’”
她偏过头看立香。
“奏者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立香把手里的干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马修。“今天中午那个卖水的老人也提了一句。他说‘那座岛以前没有’。”
尼禄把短剑从地图上拿开，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唔姆。”她把剑收回腰侧，“罗曼，卿那边能观测到什么？”
通讯终端在立香手腕上发出短暂的电流杂音。罗曼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
“能观测到。地中海中部有一处魔力波动异常，信号强度不大，但频率很怪。不是从者的灵基反应，也不像魔术基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了。”
“拽上来？”尼禄问。
“或者‘浮上来’。”罗曼顿了顿，“我说不好。建议实地看一眼。从者去，别派普通士兵。”
尼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余亲自去。”
立香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没接话。马修把盾牌从膝边拿起，挂在臂上。
“明天天亮出发。”尼禄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奏者，跟余来，还有那个拿盾的小姑娘。”
她没回头，白色短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背上。
“余倒要看看，什么神连恺撒都顾不上了。”
……
海岸在罗马西南，一片被橄榄树和碎石覆盖的矮崖。渔船是尼禄从附近渔村征来的，不大，两桅，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木桶。船主是个瘸腿的老头，站在码头上，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尼禄跳上甲板，靴底在湿木上滑了一下，凭借极高的柔韧性，她下一刻又站稳了。
“船主说，往西走半天能看到岛。”尼禄走到舵轮前，双手握住轮辐。舵轮是硬木的，表面被盐渍磨得发白。“但他说他从来没上去过。‘靠近就有雾。’”
立香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风从侧面吹来，带着盐粒和潮湿的腥气。马修把盾牌靠在主桅杆旁，检查了帆索的固定情况。
罗曼医生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立香，那处魔力信号的坐标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方向大致是西偏南。如果航向偏了，我这边能看出来。”
“收到。”
尼禄把舵轮往右打了一格。船头缓缓转向。老船主在码头上喊了一句什么，被风撕碎了。尼禄没回头，左手搭在舵轮上，右手朝后方挥了一下，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花园里吩咐园丁修剪树篱。
“开船。”
……
第一个浪打上来时，立香就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尼禄不会驾船。舵轮在她手里像一件不太听话的工具，她每一次调整航向都带着过量的角度，船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参差不齐的弧线。第二，这艘船没有龙骨加固，在侧浪中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从船底一直传到桅杆顶端。
甲板上的六个士兵里，已经有三个趴在船舷边，面色发白。第四个蹲在木桶后面，双手抱着膝盖。剩下两个站在桅杆旁，死死抓着帆索，指节发白。
“奏者。”尼禄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她的右手还搭在舵轮上，左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金发辫子被海风吹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侧，被浪打湿后颜色变深。“风向变了。卿来看看，余应该往哪边打。”
立香走过去。海面上的浪涌比之前更高，间隔更密。她站在舵轮旁，手搭在轮辐上，感受着每一次浪涌传来的力道。那种力道不均匀，时轻时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搅动。
“左满舵。”立香说。
尼禄把舵轮向左打。船头偏转，切入浪涌的侧面。船身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甲板上的木桶滑向一侧，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修把盾牌从桅杆旁拿起，用盾面顶住木桶，防止它们继续滑动。
“唔姆。”尼禄的声音里有一丝勉强，她右手还按着太阳穴，“左满舵......余记住了。”
又一个浪打上来。船头猛然抬起，然后重重砸回水面。立香听见船底传来一声异响，比之前的吱嘎更尖锐。马修蹲下来，把盾牌平放在甲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前辈。船底在渗水。”
“看到了。”
立香走到船舱口，掀开盖板看了一眼。底舱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正在缓慢上涨。她从腰间抽出短刀，割下一段备用帆索，递给旁边还站着的那个士兵。
“把水桶清空。两个人舀水，两个人堵缝。舱壁右侧，第三个龙骨肋位，有一道裂缝。”
士兵接过绳子，弯下腰开始动手。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
尼禄还站在舵轮后面。她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抿紧，右手按太阳穴的力道加重了。舵轮在她手中轻微地晃动着，每一次浪涌都让她的肩膀多绷紧一分。
“奏者。”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你来掌舵。”
立香看了她一眼。尼禄没有回看，只是把手从舵轮上松开，向侧面退了一步，后背靠在船舷上。海风把她的白衬衣吹得贴在身上，肩膀的轮廓在湿布料下面显得比平时更窄。
立香握住舵轮。轮辐上还残留着尼禄掌心的温度，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她调整航向，让船头切入下一个浪涌的前侧。船身倾斜的角度比之前小了些，底舱的水声也变得不那么急促。
尼禄靠在船舷上，闭着眼。右手按着太阳穴，指尖缓慢地揉着那个位置。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偶尔在浪涌更大的时候，肩膀会跟着船身一起晃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
雾从海面上浮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士兵吐了。
呕吐声很短，被海浪盖了大半。接着是第二个。底舱舀水的两个人也停了手，趴在舱口边干呕。尼禄靠着船舷，脸色发白，但没有吐。她只是把按太阳穴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奏者。”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还有多远。”
立香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船头的雾，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缓慢成形的轮廓。那是一道低矮的、灰绿色的弧线，从海平面上升起来，边缘被雾模糊，但中央的部分很清晰。岛不大，没有高树，没有建筑。只有一道缓坡，坡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植被。
但岛的周围没有浪。
立香注意到了这一点。船还在浪涌中起伏，底舱的水还在晃荡，但前方那片海面是平的。没有白沫，没有涌浪，甚至连风到这里都变弱了。雾像一层静止的帘幕，挂在岛和船之间。
“罗曼医生。”立香按下终端。
“我在。”罗曼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岛的信号......我刚才重新跑了一遍数据。魔力波动的频率在变化。变得更......慢了。”
“慢？”
“像是心跳。在减速。从刚才开始，每一轮波峰之间的间隔都比上一轮长。”
立香把舵轮往右打了半格，让船头对准岛的中央坡。船驶入那片平静的海面时，浪涌瞬间消失了。甲板不再倾斜，底舱的水也不再晃荡。剩下的几个士兵从船舷边抬起头，有一个还趴在桶上，但呼吸比之前平了。
尼禄从船舷上直起身。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在身侧甩了一下，指节活动了两下。
“唔姆。”她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雾中缓慢清晰的岛，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余没见过这种地方。”
马修把盾牌从甲板上拿起，握在左臂上。盾面上的铭文没有亮。她走到立香身侧，看着岛的轮廓。
“前辈。岛上没有从者反应。”
“嗯。”
“也没有魔术基盘的反应。”
“嗯。”
立香把舵轮稳住。船速慢下来，滑行着靠向岛的南岸。岸边是一片浅滩，水底铺着灰白色的碎石。船底擦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尼禄跳下船，靴底踩在浅水里，水只没到脚踝。她朝岸上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着船上的立香和马修。
“上来。余倒要看看——”
她没说完。因为脚下的碎石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那声响从岛的中央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坡的另一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