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达消散时那声薄冰碎裂般的轻响还在中殿的空气里回荡,迪昂已经动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贞德正将军刀从身前抬起,准备迎接黑贞德下一次宝具释放;马修的盾面偏转到了防御兰斯洛特余波的角度;伊丽莎白和清姬刚刚将吉尔送出教堂,铸铁大门合拢的闷响还未完全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上方那个正在重新聚集暗红色魔力的身影上。
迪昂就是在这个间隙中从侧廊的阴影里滑出去的。她的脚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深蓝色军礼服下摆掠过石柱表面时,那些暗红色的魔力纹路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波动。她没有走中殿正门,而是沿着侧廊尽头一条被坍塌石柱半掩的窄道,绕向了教堂南翼的回廊。
那里,玛丽·安托瓦内特正靠在回廊内侧的一根石柱旁。
她的白色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浅浅的银灰色,裙摆边缘沾着从广场上带进来的灰尘和干涸的泥点。她的一只手按在石柱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握着那柄装饰远大于实战意义的细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额角渗着薄汗,从德勒一路走到鲁昂,她的体力消耗远比那些真正的战士从者要大得多,或者说,比例更高。莫扎特站在她身前三步的位置,手中的小型提琴被当作短棍横持,琴弓被胡乱插在腰间的束带上。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而显得有些僵硬,但那双眼睛很清醒。
“有脚步声。”莫扎特说。
玛丽微微侧过头,细剑从地面抬起,剑尖指向回廊入口的方向。她能感觉到某种正在从暗处逼近的气息,那股气息很轻,很淡,几乎与回廊中正在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余烬融为一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种感觉跟雅各宾派那些牛鬼蛇神登台之前的某名心悸一样,说不出来,但却是存在。
迪昂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
她从回廊转角处的阴影中切入,佩剑在出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如同金属被猛然弹击的清鸣,那是从者巨大力量的体现。
那一剑直取玛丽的持剑手腕,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剑尖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银白色的残影。玛丽的细剑本能地向上挑起,试图格挡,但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迪昂的剑锋擦过她的剑身,在那柄细剑的护手下方切出一道深痕,同时剑尖顺势前送,精准地刺入了玛丽右肩的骨骼缝隙。
玛丽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右手的细剑几乎脱手。她的肩头渗出了一层暗色的血迹,那层血迹沿着白色长裙的表面缓慢向下蔓延,在银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道深色的痕迹。
“玛丽!”莫扎特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冲上前,将小提琴从身侧抡出,琴身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迪昂的侧肋。
迪昂没有回头,只是将佩剑从玛丽的肩头抽出,反手一撩,剑尖精准地点在小提琴的琴颈处。琴弦在那一击之下猛然断裂,几根细弦弹开时划破了莫扎特的手指,鲜血从指腹渗出,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前冲,用断裂的琴颈作为短棍,试图逼退迪昂。
迪昂退了一步。她的步伐很轻,很稳。她将佩剑从身前收回,侧身避开莫扎特劈来的琴颈,然后剑尖前送,在莫扎特持琴手的腕关节处点了一下。莫扎特的手腕一僵,断裂的琴颈从手中脱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莫扎特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琴颈,又抬头看了看迪昂,然后做了一件迪昂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没有试图去捡那把断裂的琴,而是将双手从身侧抬起,十指张开。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如同正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乐器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开始颤动。那些正在回廊中缓慢流动的暗红色魔力余烬在那一刻猛然凝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住了核心。
莫扎特的手指每颤动一次,那些凝固的魔力余烬就向内收缩一分,从四面八方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迪昂的方向聚拢。
那是莫扎特作为从者最后的底牌。只有最绝望的从者才会施展的,类似幻想崩坏的自爆。他无法再维持一首完整的曲子,也无法再释放一次足以影响战局的音乐魔术。他只是将体内残余的所有魔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引爆,把那些正在聚拢的暗红色余烬作为自爆的燃料,向迪昂的方向强行推送。
迪昂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
她感觉到了那种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的魔力余烬的温度和密度,那种正在被莫扎特以自身为燃料引爆的暗红色火球,其破坏力远超她之前预估的任何一种攻击。她试图后退,试图向回廊更深处闪避,但那些正在聚拢的魔力余烬已经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玛丽!”莫扎特在最后一刻喊了一声。
玛丽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按住了肩甲上的伤口,身体向后靠在石柱表面,白色的衬衫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极薄的、如同正在被缓慢灼烧的银色光晕。她看着莫扎特的方向,看着那些正在聚拢的暗红色余烬,看着那个正在被魔力火焰缓慢吞噬的身影,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暗红色的火球在回廊中央炸开了。
那声爆炸并不剧烈,甚至称得上沉闷。但火焰的密度极高,每一缕都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正在从内部缓慢释放的灼热。回廊两侧的石柱在火焰触及的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柱基向柱顶蔓延,伴随着一阵密集的、如同正在被缓慢碾碎的碎裂声。回廊的地面上,那些被火焰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深灰色的焦痕,焦痕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冒着细小的烟雾。
迪昂从火焰中跌出来时,浑身都是烟尘和血迹。她的外套左侧被烧去了大半,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那些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刚被烙铁烫过的痕迹。她的佩剑断了一截,只剩下靠近护手的三分之一刃身。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一根尚未完全坍塌的石柱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冷静被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混沌取代。
莫扎特已经消失了。回廊中央只剩下一片被灼烧过的空地,和那些正在从地面裂缝中缓慢涌出的暗红色魔力余烬。断裂的小提琴碎片散落在石板缝隙间,琴弦垂落在那些裂缝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玛丽靠在石柱上,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余烬,看着那些断裂的琴弦。她的左手还按在肩头上的伤口处,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迹,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靠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诵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旧日祷词。
迪昂从石柱旁重新站直了身体。她将手中那柄断剑扔在地面上,然后从腰间抽出了备用的短刃。那把短刃比佩剑更短、更轻,刃口在暗红色的余烬中泛着冷冽的光。她向玛丽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立香已经站在了回廊的入口处。
立香是从中殿方向赶来的。她在玛尔达消散后听到了南翼回廊方向传来的爆炸声,那个声音虽然沉闷,却足以让她判断出那面发生了某种超出常规战斗范畴的事。她没有告诉贞德,也没有告诉马修,她只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阶上方的黑贞德吸引时,独自沿着侧廊的阴影滑入了回廊。
她站在回廊入口处,看着眼前的一切。玛丽靠在石柱上,肩甲被血浸透,白色长裙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莫扎特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断裂的琴弦和烧焦的石板。迪昂靠在另一根石柱旁,外套左侧被烧去了大半,断了一截的佩剑被她扔在脚边,手中握着原本被别在腰间的短刃,正在缓慢地向玛丽逼近。
立香没有立刻冲进去。她站在入口处,身体的重心缓慢下沉,左脚踏前,右脚在后方踩实,膝盖微曲,摆起了八极拳的起手姿态。她的目光从迪昂的断剑上扫过,从玛丽肩头扫过,从回廊中央那片被灼烧过的空地上扫过,最后落在迪昂手中那柄短刃的刃口上。
迪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转过身,看着回廊入口处那个红发的少女,看着她下沉的重心和前倾的姿态,看着她垂在身侧的、还没有握紧任何武器的双手。迪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线里有一种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属于旧日岁月的倦意。
“你来了。”迪昂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
“你在等她死。”立香没有回应她的寒暄,只是将目光从迪昂身上移开,落在玛丽身上。玛丽靠在石柱旁,左手还按着伤口,白色的长裙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极薄的银光。她看着立香,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有死亡来临之前的平静。
“别管我。”玛丽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先解决她。”
迪昂在那一刻动了。她将短刃从身前抬起,刃尖指向立香的方向,身体的重心从后脚向前脚缓慢转移。那是她最擅长的战斗方式,利用敏捷上的优势切入对手的内圈,用短刃攻击关节和要害,在对手来不及反应之前结束战斗。
她向前冲时,脚步几乎无声。
立香没有退。
她的右脚跟从地面微微抬起,身体的重心向前倾斜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左手从身侧缓慢抬起,掌心朝外,右手在腰侧收拢,五指微张。她看着迪昂冲来的方向,看着那柄短刃的刃尖,看着迪昂身体重心的每一次细微偏移,然后,在迪昂进入她攻击距离的瞬间,将重心从右脚向前脚猛然转移。
那是绮礼教她的八极拳中的“震脚”,将全身的重量在零点几秒内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落地时产生一种几乎无法被预判的、从地面向上传导的反作用力。那一下震动沿着石板地面向迪昂的方向传播,在她的脚步即将落稳的瞬间制造了一个极短的地面波动。
迪昂的步伐在那一刻出现了迟滞。
那种迟滞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已经足够。立香的左手从身侧向内切入,精准地扣住了迪昂持刃手的腕关节。那一下不是格挡,是“擒”。她用五指的指腹卡住了迪昂手腕内侧的经脉,拇指按在腕骨外侧的凹处,整只手的发力方式像是要把一块被锻打过的铁料从中间折断。
迪昂的短刃从手中脱落的瞬间,立香的右手已经从腰侧抬起,手背朝外,掌缘向前,以一记“贴山靠”撞入了迪昂的胸腔正中。
对从者来说,那一击的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刁钻。它正好压在迪昂胸腔下方、膈肌上方的位置,将那一整片区域向内挤压了不到半寸的距离。迪昂的呼吸在那一刻被强行打断,胸腔中积蓄的空气被那一下挤压逼出了喉咙,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是被猛然掐断的气音。
她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身体沿着石柱表面缓慢滑落,最终单膝跪在了地面上。她的手还保持着持刃时的姿势,但手中已经空无一物。那柄短刃在立香擒住她手腕时已经被卸下,是父亲教她时用过的一些小技巧,此刻正插在回廊入口处的石板缝隙中,刃尖还在微微颤动。
立香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处,重心从右脚缓慢收回,左手从身前放下,右手收在腰侧。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额角渗出了薄汗,但她的站姿很稳,像是把一根铁桩,重新钉入了地面。
迪昂单膝跪在石柱旁,左手撑在石板地面上,指尖在石缝间留下五道浅浅的抓痕。她的呼吸正在从之前那种被强行打断的停滞中缓慢恢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更大,更慢。她抬起头,看着立香,那双中性而精致的眼眸里有一种正在被缓慢重新聚焦的光。
“八极拳。”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哑,“言峰绮礼教你的。”
“对。”立香回答。
迪昂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脑海中翻找某个被反复尘封的旧档。然后她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弯起了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更浅,更短,像是把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个刻度。
“他吗?”立香思索了一会,“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啥。倒是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击败玛丽和莫扎特”
迪昂没有回应。她只是将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缓慢收回,从腰间摸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银质纽扣,表面刻着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旧式百合纹。她将那枚纽扣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缓慢地转动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了脚边的石板上。
“迪昂·德·博蒙。”她说,“骑士,剑客,外交官,间谍。以及,一个始终没有找到过自己真正归属的人。”
她的身体从脚边那枚纽扣开始变得透明。那种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灰烬,边缘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她的军服、她的面容、她手中那枚银质纽扣的轮廓,都在同一刻化为了虚无。
迪昂消散了。
立香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银质纽扣在石板上缓慢地滚动了一圈,然后静止。回廊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玛丽靠在石柱旁、按着肩甲伤口的细微喘息。
她转过身,走到玛丽面前,蹲下来。玛丽靠在石柱上,白色长裙的肩部已经被血浸透,淡金色的眼眸在暗红色的余烬中缓慢地聚焦。她看着立香,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烟尘覆盖的、红发的、年轻的脸。
“莫扎特……”玛丽开口,声音很轻,很慢。
“他完成了他的任务。”立香说。
玛丽没有回应。她只是将按在肩甲伤口上的那只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移开,露出下面那道正在被暗红色魔力余烬缓慢灼烧的伤口。她的目光从立香身上移开,越过回廊的穹顶,落在更远处那片正在被风缓慢吹散的、属于法兰西的天空上。
“去贞德那里。”她说,“这里……我没事。”
立香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将插在入口石板缝隙中的那柄短刃拔出,放在玛丽身边的石板上。她转身向回廊外走去,脚步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均匀而稳定的声响。
而在回廊深处,玛丽靠在石柱旁,看着脚边那柄短刃,看着那枚银质纽扣在石板上留下的浅浅压痕,看着回廊中央那片被反复灼烧过的空地。她的手指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按回了肩甲上的伤口,指腹贴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感受着那道伤口边缘正在被暗红色余烬缓慢灼烧的、属于疼痛的温热。
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中殿里的战斗还在继续。贞德的军刀与黑贞德的西洋剑在祭坛台阶上下反复碰撞,每一次交击都带着暗红色的魔力余烬向四周翻卷。马修的盾牌堵在祭坛左侧,将阿塔兰忒从柱廊射下的箭矢一一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