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最后一段城墙终于从内部倾塌了。
持续两日的进攻所造成的裂缝，在第三日凌晨的最后一轮冲击中，被数十根长矛的尖端同时楔入，向内撬动，灰浆与木屑如碎雪般簌簌剥落，然后整面墙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巨兽在咽气前最后一声叹息般的闷响，向内坍塌了一个可供三人并行的缺口。
城头传来短暂的惊呼和金属碰撞声，但那些声音没有持续太久。缺口打开之后，贞德没有下令冲锋。
她只是站在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泥地上，目光越过那道缺口，望向城内正在逐渐变亮的街道轮廓。然后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不紧不慢的手势，那是整场战役中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攻指令。
吉尔带着第一梯队从缺口涌入。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只有靴子踩过碎砖和木屑的脚步声，如同一阵突然加速的雨，快速铺满城门内侧的整条主街。城中守军的抵抗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并不算激烈，有人从街角射出一两箭，然后便被更密集的推进压得不断后退，逐渐缩入更深处的小巷。
城头的余部则开始沿城墙向南撤退，动作利落，没有形成溃散式的逃亡，更像是一支提前得到过明确撤退指令的部队正在有序地脱离接触。
立香在缺口打开后的第二波跟着玛尔达和齐格飞一起突入城内。她穿过那道缺口时，靴底踩碎了一片已经被多次踩踏过的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街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但有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在注视着她——那不是守军，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透过窗板的缝隙望着这些冲入城中的人，既没有迎接的姿态，也没有明显的恐惧，更像是在等待这场战斗的胜负归属来决定他们接下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新进入者。
“东门方向没有出现反击迹象。”马修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她正举着盾牌，防止从某座屋顶的缺口处射来冷箭，“他们在收缩，没有打算在城内和我们打巷战。”
立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微侧过头，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屋顶线：“玛尔达，带几个人沿着城墙内侧向南推进，确认有没有人在往城外转移物资或兵力。如果有，不要拦截，先确认数量。”
玛尔达点了点头，带着一小队人消失在第一条横街的拐角，步伐轻捷无声，像是已经习惯了在狭窄的街道中快速移动。立香则继续向城内推进，与贞德的方向逐渐对齐。
她经过一座已经清空的小教堂时，看见了贞德正站在教堂门廊下的阴影里，那面白旗插在门前的石板缝中，旗面在晨风中微微摆动。贞德手中握着军刀（黑贞德曾用来羞辱她的那把），刀刃还沾着一层暗色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守军在城门被破之前就已经开始撤退了。”贞德开口，声音没有明显的疲惫感，只有一种比平时更低、更稳的调子，“她没打算守到最后一刻。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是她用来消耗我们的。她让我们在城墙下耗了两天半，让我们的伤员和物资都被磨去了一截，然后在失去城墙之后把兵力撤回鲁昂方向。”
立香在门廊的台阶上站定。她听到贞德的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确认后的平静，像是她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一直等到此刻才让它落定。
“损失了多少人？”她问。
贞德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才说。
“阵亡的，跟着吉尔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那个从鲁昂退下来的连长，还有十八个士兵。重伤的，加上之前两天的，大约有四十多人。”
立香没有说话，贞德也没有继续补充。
他们列队走过主街时，队伍的长度比两天前短了一截。有几个人被抬在临时制作的担架上，绷带下的血迹已经干透成暗褐色，但他们的意识还清醒，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那些正在被打开的、空无一人的店铺门窗和那些正在从藏身处缓缓走出的居民的脸。
剩下的人都在沉默中前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间回荡，与远处城墙根下仍在继续的清理作业声混在一起。
吉尔从队伍后方赶上来时，他的铠甲表面有几处新的划痕，左手的护腕上还缠着一块被血浸透又干透的布料，但他的步伐没有因为那几处伤口而变慢。
他向贞德汇报了城墙缺口的初步修复方案和城内物资清点的大致结果，以及南门方向确认没有敌军增援的痕迹。
贞德听完汇报后，在临时驻扎的小广场边缘站了一会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倾斜的光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分散到各个街道口执行警戒任务的士兵身上，落在那些正在把伤员从临时包扎点转移到城内相对完好房屋里的人们身上，落在那面插在广场中央石缝中的白旗上。
立香坐在广场边缘的一处石台上，把短刀从鞘中抽出，开始清理刃面上沾着的灰尘和干涸的泥点，让刀刃重新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应有的锋利边缘。
“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她听见贞德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明天天亮之前出发。”
立香没有抬头，但她的刀刃在那一刻正好被擦拭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而明亮的光线。
……
当天夜里，他们用城内找到的旧被褥和粗麻布在教堂大厅里铺开了一排临时的铺位。伤员们被安置在靠近壁炉的位置，余火在烟道中持续燃烧，将那些沾着血迹的布料边缘烘烤出淡淡的焦味。
立香在教堂侧廊的一根石柱旁坐下来，背靠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柱身，面前摊开着一幅刚被清点完毕的物资清单。马修在她旁边，正用一块干布擦拭盾面上一道较深的刮痕，动作缓慢而仔细。贞德坐在主厅前方的石阶上，那面白旗插在她身旁的石缝中，旗面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拍打声。
“你知道她在鲁昂等你。”一个声音从立香左前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带着那种他极具辨识度的音质。言峰绮礼从教堂侧门走进来，在一个相对暗淡的角落里站定，姿态松弛得像是刚刚散步归来。
立香合上那幅清单，抬起头看向他站立的方向：“她知道。我也知道。”
绮礼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更多。他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厅内那些正在休息的伤兵们，像是在确认他们的呼吸和体温是否还均匀。
“那座城里的地道，”他开口，“你们已经派人查过了？”
“查过了。确实有几条被填埋过的旧通道，但入口已经被从内侧完全封死，无法使用。”立香回答，“她也没打算让我们走那条路。”
绮礼没有回应。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重新隐入阴影之中。他的脚步声在石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士兵们低沉的谈话声彻底盖过。
立香重新靠回石柱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正在从白天的长时间高强度运转中缓慢回落，像一条从陡峭坡道逐渐流入平缓河段的溪流，流速在减慢，水面的波纹在扩大，然后逐渐趋于平静。她听见马修放下了盾牌，听见风从教堂高窗的缺口处穿过时发出的低微啸声，听见壁炉中余火偶尔爆出的一两声脆响，以及那些受伤士兵在睡梦中发出的、时断时续的轻哼声。
她没有去想明天的路。她只是让自己被那些正在缓慢平稳下来的声波包裹住，像是沉入一片暖水之中，让身体里的每个关节、每条肌肉、每根因为持续发力而变得迟钝的神经逐一放松下来。
当她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肩头盖上一条薄毯时，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让那个动作成为她睡眠中唯一剩余的感知，然后继续向更深处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