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向内拉开的那一瞬间，立香看清了门内的场景——不是一整队冲出城门的守军，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那人穿着深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剑，步伐却不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城内低声喊了句什么。他在拉门，试图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完成一次例行巡查——城门没有失守的迹象，他甚至还没发现危险。
立香的判断在不到一秒内完成了。“别惊动他，让他出来。”
她低声发出的命令如同一根被压到最低的琴弦，传入了身后埋伏的几人耳中。玛尔达蹲在灌木丛最暗处，双臂平伸，掌心压着地面，像是在感受草根和土层深处的脉搏。齐格飞则在更远的侧翼，长剑以反手握持的姿态贴着前臂外侧，剑身侧缘的寒光被他的斗篷下摆完全遮住。
那个士兵走出了约十步，才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向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什么——可能是某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也可能是玛尔达衣角边缘的一小截反光。但他的警觉来得太晚了。
玛尔达在那一刻动了，她没有起立，没有前扑，只是以极低的重心从草丛中切出，靴尖碾过泥土，手背自下而上地击在了那人的下颌侧面。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像装满沙的布袋被拍在石墙上的声响。士兵的身体向后瘫倒，在她手掌的引导下被顺势放平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立香已经迈过门槛，沿着墙根的阴影向内移动，匕首被她握在右手，刃口朝下，以免在快速通过狭窄通道时划到自己的衣角。马修紧跟着她，盾面侧持，边缘刚好可以封住立香右侧可能暴露给侧翼窗口的视线角度。
城内比她们预想的要安静。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只有少数几扇窗户后面漏出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一些正在等待天明的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照明。远处南侧的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贞德那边正在展开的主攻。她推测守军的注意力应该被吸引到了那个方向，东门的这一段通道按计划应该能够获得至少短暂的空窗期。
但她们穿过第一条横街时，立香放慢了脚步。她感觉到自己脚底传来的石板震动频率出现了微弱的变化——不是她的错觉，是确实有人正在以较快的速度从斜前方接近。她侧身退入一处门廊凹陷，马修几乎在同一瞬间跟了进去。
一行三人擦过巷口，他们穿着与城外士兵相似的装备，脚步却很急，像是在赶往某个需要他们立刻到位的位置，并没有停下来检查路边的阴影。立香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重新从门廊中步出。
“她果然在东门这里也安排了预备队。”马修低声说。
“但她没预料到我们会这么快摸到城门内侧。”立香的目光扫过前方十字路口两侧的屋顶，“我们需要先控制那座箭塔，否则一旦在街道中暴露，就会被从高处盯上。”
她的目光落在一座矮塔的轮廓上——与其说是箭塔，不如说是教堂侧翼的一座钟楼残余，墙面大部分已经坍塌，但顶层的一段地板结构依然稳固，足够容纳一个弓箭手俯视东门方向。如果她们能够先拿下那个位置，就能在后续行动中防止被从高处射击，也能为贞德那边即将到来的正式攻城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马修微微颔首，调整盾牌角度，已经站在了立香左前方，为她遮挡住了箭塔底部那道狭窄的入口处可能出现的视线。立香没有犹豫，她向前切入，靴尖轻巧地越过门槛残留的碎石，进入塔楼一层的阴影中。
楼梯是木质的，部分踏板已经朽烂，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立香尽量让自己贴墙走，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她上到第二层时，听见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节奏均匀，像是在平台上整理装备，偶尔停下来，似乎在确认远处的动静，然后继续走动。
万幸，对方没有发现他们。
立香没有选择继续无声靠近，而是在转角处调整了呼吸，示意马修做好接应准备，然后猛然加速冲上最后几级台阶。那人正背对着楼梯口，手中握着一根弩——他已经完成了上弦，只是还没有找到目标。
立香没有给他调整方向的机会。她的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前送，精准地斩断了弩弦，同时右肩顺势前顶，将他整个身体撞向一旁的石柱。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就被彻底压制住了，马修从后方切上来，用手掌边缘干净利落地压住了他的颈侧，使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弩被卸下，放在墙脚，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六秒。
立香在平台边缘蹲下，视野在那一刻骤然变得开阔。整个德勒东半城的轮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城墙、街道、那些被火光和阴影分割的屋顶，以及更远处南侧城墙方向，正在暮色中成形的、像一张正在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毯子一样的战局。她能看见贞德那边的主攻正在推进，能看见城墙上的守军正在向那个方向调动，也能看见东门内侧这条街道仍然保持着她预期的安静。
“前辈，街道东侧第三个路口有动静。”马修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她正站在楼梯口，目光透过一段宽大的窗洞，锁定着一条斜向延伸的巷子，“两个人，携带着可能是弓箭和短剑的装备。”
“让他们过来。”立香说，“如果他们真的往这边走，我们就在前面的拐角拦住他们，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也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喊人。”
她快速向塔下移动，马修也已经从另一侧包抄到那两人必经路线的前方。玛尔达在巷道深处已经调整好了站位，像一块等待落水的石头。
当那两名士兵刚进入拐角时，玛尔达从侧面无声地切入，以干净利落的动作分别制住了其中一人的持弓手和另一人的短剑。在两人被压住无法发声的同时，马修已经上前用绳索利落地将他们的手腕和膝盖绑在了一起。
立香把一人拖到墙根下，另一人还被玛尔达控制着，她在速记了一遍刚才看到的信息后，重新分配了站位：“马修，你留在这里接应贞德从南侧过来的部队。玛尔达，你跟我往城墙东南角摸一趟，确认那处被加固过的缺口现在的实际状态。”
玛尔达点头，以不紧不迫的速度沿着矮墙边缘向南移动。立香紧随其后，匕首在手中旋转半圈，刀刃朝前，贴着前臂外侧。
她们在一处房屋的转角处再次停下时，东南角城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那处被新砌灰浆加固过的段落，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不到四十米。
城墙根下堆着几根粗木，可能是用于顶门的备用器械，也可能是提前准备的防御材料。墙面上没有其他破损或未被加固的裂隙，但那层新灰浆的边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雨水冲刷后形成的沟槽，从灰浆与旧石的接缝处垂直向下延伸了大约半臂长。
立香蹲在墙根处，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打量了片刻。那道沟槽的深度不大，但如果用重物反复冲击，灰浆层可能会沿着那条沟槽开裂。她收回目光，抬起头，望向城墙上方。没有哨兵。她们在东南角附近蹲了将近三十秒，雉堞之间始终没有人影出现。守军的注意力确实被贞德那边吸引了。如果把主攻方向从东门完全转移到东南角这处补丁上，就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真正的突破口。
“玛尔达，”她的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回东门，让马修派人通知贞德，让她把主攻方向往东南角这边移，先不要直接冲击城门，压到城墙根下待命。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你们准备好。”
玛尔达无声地退入阴影，她的身形在暮色中很快变得无法辨认。
立香独自蹲在墙根下，匕首被她插在脚边的泥土中，刃口朝上，以便在需要时能以最快的速度握住。她的目光落在城墙上方那道被灰浆和旧石拼接起来的接缝上，感受着城墙的阴影在夜风中以极慢的速度从她身上移过。
而在鲁昂方向的夜路上，黑贞德的第二支增援部队正在沉默中向德勒前进。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道路两侧的田野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但队伍的行进节奏稳定而均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干土的声响，在夜风中像一条被反复拉直的线，正在缓慢地延伸。
弗拉德三世走在队伍中段，他的姿态与平时一样沉稳，没有骑马，只是步行，每一步的间距都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长度。他的目光落在队伍前方，像是透过夜雾看到了某座正在逐渐接近的城镇的轮廓。
在他侧后方，迪昂正在以同样的步速行进，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地图，又将其收起。以目前的速度，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能在天亮前抵达德勒外围，从侧面切入立香和贞德正在展开的阵线，让这场攻城战变成一场真正的正面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