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寒风,刺骨如刀,卷着整座皇城弥散的血腥气,笼罩天地。
赵高手持胡亥密诏,暗紫色的官袍拖过宫道上尚未干涸的血痕,一双眼眸冷得没有半分人气。一纸屠亲诏令落地,大秦皇城瞬间沦为修罗炼狱。
始皇帝三十余名子嗣,除去胡亥,无一能逃。十二名公子押至咸阳闹市当众屠戮,尸首曝于街头;十位公主尽数押往杜县刑场,一律处以矺刑,也就是世人闻之色变的五马分尸。
其中最受先帝疼宠的嬴阴嫚,自幼锦衣玉食,独享万千偏爱,到头来反倒死得最为凄惨。四匹烈马分别捆缚四肢头颅,鞭子狠狠抽打马身,马匹受惊疯狂奔逃,骨肉撕裂的脆响、撕心裂肺的哀嚎传遍刑场,昔日金枝玉叶落得身首分离、尸骨零散,连一副完整躯体都没能留下。刑场外围观百姓尽数捂眼落泪,连行刑的刽子手都暗自心惊,唯有赵高与龙座上的胡亥看得毫无波澜,只觉斩草除根,心中安稳。
宫城内外处处是哭喊、处处是绝望,骨肉相残,宗室尽灭,偌大秦朝皇室,只剩一片冰冷血腥的乱象。
血色满城之中,唯独公子高的府邸,是这乱世深宫之中唯一的一方温柔净土。
只因这具躯体之内,藏着一缕来自后世的现代灵魂。
他无半分古代权贵的尊卑执念,一生行事坦荡平和,心性平等豁达。穿越至此数年,从未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待人从无贵贱高低,见世间底层民众挣扎泥潭、求活无路,便总会心生恻隐,伸手帮扶。
也正因如此,他府中所有仆役、工人、杂役,尽数是当年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濒临饿死的底层流民。是他将一众濒死之人从泥泞绝境里捞了出来,给他们温饱,给他们安身,给他们从未敢奢望的安稳日子。
这座府邸没有森严苛法,没有尊卑折辱,日复一日皆是温和烟火。主慈仆忠,人人感念恩情,早已不是主仆,更似家人。
直到今日,漫天杀伐终究还是碾碎了这里仅存的安宁。
铁甲铿锵,禁军蜂拥破门而入,冰冷的铁链寒光森森,直直锁向公子高的身躯。
这一刻,府中所有工人瞬间红了双眼,所有人疯了一般冲上前,不顾一切扑上来。
密密麻麻的人影死死抱住他的大腿、腰身,死死抵住逼近的士卒,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用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挡住冰冷的枷锁与锋利兵刃。
“不要抓我家公子!!”
“我家公子向来心善!一辈子堂堂正正,从未做过半件丧尽天良的事!”
有人死死攥着官兵的甲胄,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嘶吼,眼泪混着满脸慌张滚落:
“要抓抓我!所有罪名都是我做的!跟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过错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求求你们放过公子!!”
士卒的棍棒毫不留情地劈砸而下,狠狠落在一众普通人的身上。
皮肉开裂,剧痛钻骨,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
一众工人个个狼狈不堪,头破血流,哪怕瘫倒在地,依旧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死死护在公子高身前。
庭院之内,哭喊震天,肝肠寸断。
目睹眼前这一幕,公子高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双目充血赤红,拼尽全力挣扎着放声大喊:“快让开,快快让开呀,不要白白丢了性命,好好活下去。”
而奉命抓人、手持军令的禁军官兵,看着眼前这摧人心扉的一幕,所有人的心境,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人是天生冷血。
他们皆是寻常百姓出身,看惯了底层疾苦,此刻亲眼看着一群底层人舍命护主、以命相搏的赤诚,心中只剩万般不忍。
不少士卒默默低下了头颅,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青砖,不敢抬头再看这场生离死别的悲壮。
有人慌忙偏开眼眸,眼眶悄然泛红,指尖紧握着冰冷的长枪,手臂僵硬颤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挥不出下一棍。
更有无数年轻士卒,直接猛地转身,后背死死对着庭院,面朝冰冷墙壁死死伫立。
他们听着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这群以命报恩的普通人,实在不忍再目睹这场无辜的屠戮、这般令人心碎的别离。
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抗命。
可人心有暖,他们不愿施暴。
整队禁军,无人敢再肆意动手,庭院之内,只剩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与悲凉。
唯独立于府门之外的赵高,冷眼俯瞰全城。
他看着满地泣血跪地的下人,看着一众士卒心生恻隐、面露不忍,看着这场撼动人心的忠义悲歌。
心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触动,没有半分怜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在他眼中,这些拼尽全力报恩的底层人民,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场催人泪下的忠义,只是碍眼又可笑的闹剧。
人心善恶、恩情忠义、世间温情,于他登顶权欲的道路上,一文不值。
他面色阴寒,眼底只剩泯灭人性的冷漠与阴毒,不耐地沉声呵斥。
军令如铁,不敢拖延。
僵硬的士卒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强行扯开死死相拥的众人。
一双双布满老茧、早已哭肿的手,被强行掰开。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响彻长空。
冰冷铁链层层缠绕,牢牢锁住公子高全身,他被士卒拖拽着,一步步走出府邸。
街角一隅,那名早已被公子高从死亡边缘救下、安稳活了数年的老仆老李,自始至终静静伫立,默然看着全程。
他看着恩人蒙冤被缚,看着满府家人无力哭喊。
浑浊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淀,只剩一片决绝的死寂。
烂命一条,本就是公子所赐。
今日,便以残命,拦停前路,换恩人片刻生机。
老李浑身淋满煤油,抬手引燃周身衣物。
滔天烈焰瞬间吞噬他的身躯,他忍着焚骨灼痛,疯冲上前,直直扑倒在整条御道正中,滚烫身躯横亘路面,死死挡住禁军前行的道路,押送队伍被迫尽数停步,寸步难行。
烈火灼烧皮肉的噼啪声响、老李隐忍的闷哼回荡街巷,整条街道瞬间死寂。
枷锁捆缚之下,公子高分毫动弹不得,望着路面上火海之中舍身拦路的老李,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滚滚滑落,他放声高声痛嚎:“老李呀,糊涂啊,为什么,贼老天,我一心安分向善、本本分分做人,你非要将良善之人逼到这般绝境?世间老实本分的底层民众,凭什么活得如此凄惨?糊涂啊老李,好好的活着不好吗?啊啊啊啊啊,贼老天,为什么!”
无人回应他的悲愤,只有烈火持续灼烧着地上的身影。
禁军队伍停滞片刻,终究还是绕开燃烧的尸身,重新迈步,押着公子高朝着咸阳大殿缓缓行去。
一路行至威严肃杀的咸阳大殿。
巍峨龙椅之上,那个执掌偌大大秦万里江山的,不是雄主明君,只是一个稚气未脱、懵懂无知的孩童——胡亥。
想起杜县刑场上嬴阴嫚五马分尸的惨状,再看看端坐高位、儿戏江山的少年帝王,公子高被铁链束缚的身躯微微一震,心底缓缓吐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
偌大铁血大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不世基业,最终竟然落到一个孩童手中,手足至亲随意屠戮,宗室血脉肆意摧残。
荒唐,可悲,又可笑。若不是天道眷顾留情,这江山早该彻底崩塌。
他心底百感交集,万般苍凉涌上心头。
我自魂穿异世,携现代本心而来。
数年居于此世,心怀平和,待人平等,善待世间每一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我从未害人,从未结怨,从未争权,从未行过半分恶事。
可到头来,终究落得个身不由己、生死难料的结局。
他缓缓抬首,目光坦荡,直视龙椅之上的胡亥,声音平静却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我是你的兄长。”
“今日我不求活,不求权,不求荣华富贵。”
“我唯一所求,仅此一件——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府中所有无辜的工人仆从。”
“我自愿为先帝殉葬,入陵陪葬。无需兴师动众问罪诛杀,只需将我关进皇陵,封死陵门,便可了结一切。”
无人知晓,他坦荡赴死的平静面容之下,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微弱期许:
或许,死了。
就能离开这荒唐乱世。
就能回到我原本的现代世界了吧。
胡亥大喜,当即准奏。赵高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满意,无需亲自动手,便除去这一脉皇室血脉,还落得仁孝美名。
不多时,公子高被禁军押入幽深漆黑的骊山皇陵,厚重石门轰然落下,土石彻底封堵,断绝所有进出通路。
皇陵深处不见天光,无粮无水,死寂冰冷。日复一日的煎熬过后,他终究在无尽饥饿之中彻底失去生机。
躯体僵冷在地,一缕魂魄缓缓脱离肉身。
就在神魂飘摇、无所依归之际,一股无法形容、超脱诸天的浩瀚力量骤然从虚空深处降下,稳稳包裹住他的残魂。
这股力量温和却霸道,直接撕裂凡世桎梏,带着他穿透层层云层、跨越万千星河,挣脱大秦这片凡间天地的一切因果与苦难,向着宇宙最顶层、至高无上的超脱维度飞速穿梭。
一路剥离凡尘,冲破位面壁垒。
最终,他的神魂稳稳落入了——永恒圣界。
这是一片超脱诸天万界之上的至高维度,无生无灭,永恒不朽。
凌空宫殿连绵不绝,宛如悬浮于星海中的万古神迹。漫天紫气祥云如沧海浪潮翻涌流转,每一缕气韵都带着足以震颤古今的古老大道气息。
俯瞰广袤大地,无数在上古纪元称尊称霸的神兽肆意奔腾,龙吟虎啸震彻九霄。
放在诸天下界足以引发万古血雨腥风、让无数圣人强者拼死争夺的天材地宝,在这片圣界之中,如同野草遍地丛生,无人惜取,无人问津。
圣界最核心的中央之地,矗立着一座宏伟至极致、无法用凡间言语描摹的——永恒圣殿。
穿透厚重的青铜巨门,直达圣殿最深处。
一条鎏金璀璨的九成天阶直通穹顶,尽头便是执掌万道、统御圣界的无上至尊王座。
此刻端坐王座的男人,却丝毫没有万古至尊的肃穆威严。
他整个人斜倚在王座上,姿态慵懒又惬意,一身极其违和的现代穿搭随性自在:短发蓬松随意,墨镜斜挂鼻梁,松垮白T恤、花哨大裤衩、脚下一双接地气的人字拖。
嘴里慢悠悠哼着随性洒脱的打油诗,满身躺平咸鱼气息:
“春困秋乏夏打盹,
睡不醒的冬三月。
天塌自有高个顶,
不如躺平晒太阳……”
他,便是这片永恒圣界唯一的主人——杨蛟。
就在此时,王座前方虚空轻轻泛起粼粼荧光,空间涟漪荡漾而开。
一道身着大秦贵族衣袍的青年神魂凭空凝现。
刚从无尽黑暗、乱世屠戮中挣脱出来的神魂,初见这片万古圣境,本能生出一阵剧烈的神魂撕裂痛感,他猛地抱头单膝跪落天阶,身躯不住剧烈颤抖。
数息过后,剧痛褪去,尘封的轮回记忆瞬间解封、贯通古今。
青年缓缓抬头,眉眼间的阴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他晃晃悠悠站起身,目光直直锁定王座上的男人,语气轻佻开口:
“小子,过得挺悠闲啊。看来你小日子挺舒服。不过不好意思,我的出现,意味着你又该开工忙活了。”
杨蛟抬手推了推墨镜,低头打量下方这缕陌生又熟悉的残魂,满脸嫌弃撇嘴:
“你谁啊?我轮回万千,身具无数世残魂记忆,你是哪一世?奇怪,看你古装打扮,居然半点古人的迂腐气没有,你绝对不是纯正古代人。”
“公子高,本名高峰。”
青年神魂坦然翻了个白眼,彻底通透所有轮回脉络,坦然道:
“我本是现代灵魂,穿越落世大秦,活了一场老实人的窝囊人生,最后被胡亥、赵高这群奸人活活逼死。说白了,我就是你万千轮回中的一世真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自带现代记忆,自然见怪不怪。”
杨蛟瞬间恍然,随即毫不留情开启嘲讽:
“哎哟,合着你这一世混这么拉胯?
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最后被小人拿捏、憋屈惨死,属实丢人。”
这话直接给高峰气笑了,他抬手指着王座上的杨蛟,直接回怼:
“你搁这骂谁呢?!我是你的前世,你就是我的后世!
你骂我窝囊,等于骂你自己窝囊!有本事你再多说两句!”
他懒得拉扯纠缠,摆了摆手干脆利落:
“行了,不跟你互怼,合体吧。
两世神魂归一,所有经历、所有委屈、所有遗憾,你瞬间全懂。”
杨蛟闻言坐直身子,漫不经心抬手:
“行,融合。我倒要看看,我这一世到底憋屈成了什么样。”
话音落,高峰神魂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瞬间没入杨蛟眉心。
下一瞬——
“轰!!”
无数悲凉、愤怒、遗憾、绝望的记忆汹涌炸开,瞬间铺满杨蛟整个识海。
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重拍王座扶手,怒目圆睁,当场破口大骂:
“混账!简直岂有此理!!
好好的善人被逼死、忠心下人焚身殉主、宗室至亲惨遭屠戮、老实人命如草芥!
这一世的我,活得也太憋屈、太窝囊了!”
滔天怒火翻涌片刻,被他强行压下。
杨蛟豁然起身,眼底慵懒尽数褪去,只剩锐利如刀的锋芒。
一幕幕遗憾在脑海闪回:
老李烈焰焚身的决绝、府中下人血流满面的护主、嬴阴嫚五马分尸的凄惨、自己守善而死的荒唐结局。
所有不甘,所有亏欠,所有悲剧,尽数刻入神魂。
“罢了。”
他沉声开口,目光穿透万古时空。
“既然我已归位,记已圆满。
那这一世的所有悲剧,便由我亲手改写。”
话音未落,周身星光炸裂。
杨蛟身形化作漫天光点,瞬间剥离永恒圣界,逆穿万古时光长河。
时空倒转,岁月回流。
一瞬之间,天地置换。
他重回大秦,重回高峰刚刚穿越、成为十五岁公子高的那一年。
此时秦始皇尚在,霸业未崩,奸佞未起,悲剧尚未发生。
当那双承载着永恒圣界至尊记忆、看透一世悲凉轮回的眼眸,再次缓缓睁开——
整片大秦的命运,
整条神话历史的原有轨迹,
从此刻起,彻底歪楼,尽数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