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大汉,巍巍神都!
昔日之洛阳,是天下正中、万国枢纽,是四海诸国仰望战栗的天朝上都!
彼时皇城规整方圆、气势吞天,殿宇连云、宫阙叠嶂,朱楼翠阁绵延百里,金瓦琉璃日照千山。每逢大朝,万国使臣匍匐阙下,异族王侯俯首朝拜,域外诸国听闻洛阳二字,无不心生敬畏、不敢妄动半分。
那时的洛阳,车马如龙、市井滔天,商贾云集、人流如海。街巷喧嚣不绝、烟火彻夜通明,钱粮堆积如山、兵甲威震八方。它屹立中原四百余年,凭一国风华压服四海,以一城气魄震慑万邦,是世间最鼎盛、最威严、最不可侵犯的帝王之都,是所有异族心中不可撼动的神州圣城!
可如今!
曾经,万国来朝让诸国势力恐惧不已的洛阳首都,
如今俯瞰整座洛阳城,昔日那方方正正、气象万千的皇都,就像一块被顽童狠狠摔碎、又遭烈火反复炙烤的烂泥饼,满目皆是令人窒息的破败与凄凉。
放眼望去,曾经鳞次栉比的宏伟建筑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轮廓。无数巍峨的殿宇和高耸的楼阁在战火的摧残下轰然倒塌,巨大的梁柱横七竖八地砸在青石板上,化作一地丑陋的废墟。那些破破烂烂的残垣断壁,像是一具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兽骨架,突兀而狰狞地刺向灰暗的天空,再也撑不起这座城池的脊梁。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还有无数间房屋在绝望地燃烧着。焦黑的房梁下,未熄的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像是黑暗中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偶尔一阵阴风吹过,吹散了表层的冷灰,那些藏在深处的火星便骤然亮起,伴随着“劈啪”的微弱爆裂声,吐出一缕缕刺鼻的青烟。
放眼全城,数不清的民房正冒着浓烟。那浓黑的烟柱直直地升腾而起,遮天蔽日,将原本就灰暗的天空熏染得更加压抑。刺鼻的焦糊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随着寒风灌满每一条街巷。
而在那一条条脏乱不堪的街道上,更是惨不忍睹。平整的御道被砸得粉碎,到处是碎砖烂瓦和横七竖八的枯骨。污水和着黑泥在坑洼中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最令人绝望的,是那些曾经人声鼎沸的民居。如今,这些破破烂烂的房屋里,已经没有了多少活着的居民。半敞的破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像游魂一样在门框边一闪而过,空洞的眼窝里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只剩下对食物最原始的、野兽般的贪婪。
这座曾经繁华冠绝天下的帝都,如今连野狗都成了最嚣张的活物,它们在倒塌的废墟和冒着浓烟的民房之间疯狂地穿梭、刨挖,全然不顾旁边倒毙的饿殍,将这座城池最后的一丝尊严,踩得粉碎。
风穿过洛阳城残破的坊墙,卷起一阵刺鼻的焦臭。长街之上,没有叫卖声,没有车马声,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场。只有几群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物,在瓦砾间麻木地蠕动。
一个少了一条腿的中年人,正用仅剩的半截身子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艰难爬行。他的双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只是像条野狗一样,低着头到处翻找着马粪,企图从那些秽物里抠出一点点能咽下去的残渣。
在他不远处,一位老妪正跪在废墟旁。枯树皮般的双手死死抠着一块碎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渗出的血水。她佝偻着背,将头深深埋进泥土里,神经质地、疯狂地扒拉着地沟里的烂菜叶和发霉的草根。突然,她摸到了一团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残渣,动作猛地顿住了。她颤抖着将那团秽物捧到嘴边,枯黄凹陷的面颊剧烈抽搐着,干裂流血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挤不出一丝属于活人的表情。她只是机械地、大口大口地将那团东西塞进嘴里,连嚼都不敢嚼,生怕嚼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再往前走,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靠在半截倒塌的土墙上。他的双腿细得像干枯的柴火棍,每挪动一寸,膝盖的骨头都在破布下顶出一个骇人的尖角。他仰着头,死死盯着灰暗压抑的天空,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浑浊发黄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饥饿和绝望而扭曲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着,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张着嘴,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仿佛连老天爷都闭上了眼,将他彻底抛弃在了这人间炼狱里。
“老天爷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哑哀嚎,突兀地撕裂了长街的死寂。一位衣衫褴褛的夫人,正死死抱着怀里一团看不出人形的“孩子”,仰天怒问。她的声音已经劈了,带着泣血的绝望:“你是瞎了眼吗?还是根本没有眼睛啊!”她怀里的“孩子”早已没了声息,可她却像疯了一样,对着那灰蒙蒙的天空一遍遍质问,仿佛只要老天爷能睁开眼,怀里的骨肉就能重新活过来。
就在这绝望的质问声中,不远处的暗巷里,一群野狗正围成一圈,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它们正贪婪地啃食着一具不知是谁的残躯,骨头断裂的脆响和野狗护食的低吼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长街上最真实的伴奏。
然而,就在这人间炼狱的长街正前方,却走着另一番光景。一个大肚便便的官商,不知是臣还是甲,正满脸嫌恶地一脚踹开挡在路中间的乞丐。他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给老子打!臭乞丐,脏了老子的鞋!”
民间疾苦遍地哀嚎,朝堂之上,却是奸贼窃国、乾坤颠倒。
自丁原府邸血战落幕,并州精锐覆灭、丁原殉国、吕布假意归顺之后,董卓彻底挣脱所有束缚,独掌洛阳军政大权。西凉铁骑横行皇城内外,把持宫门、掌控禁军、威压百官,偌大洛阳,再无半分力量能够制衡这位祸乱朝纲的西凉枭雄。
巍峨未央宫,昔日礼法森严、尊卑有序、肃穆庄严,是大汉皇权的象征。可此刻的金銮大殿,早已纲常崩塌、礼法尽废、阴森压抑。
董卓身披漆黑重甲、佩剑不解,大步踏殿而上,蛮横伫立在天子龙椅之侧,魁梧霸道的身躯死死压住满堂朝臣。杀伐累累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三公九卿尽数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喘,满朝文武面色惨白、身躯微颤,整座大殿死寂得令人窒息。
无人敢谏,无人敢争,无人敢忤逆半分。
死寂之中,董卓粗犷霸道的声音轰然炸响,震得殿梁微微震颤。他当众痛斥少帝刘辩年幼怯懦、临朝昏聩、无力镇国,直言幼帝不配执掌大汉四百年社稷,语气狂妄至极、逆乱至极。
话音未落,他悍然落下惊天决断,当庭宣告废帝!
贬刘辩为弘农王,打入冷宫软禁,废长立幼,改立陈留王刘协登基继统!
一语落,国本倾!
满朝文武尽皆默然顺从,眼睁睁看着大汉正统被逆臣肆意废黜,江山社稷任人揉捏。
就在汉室尊严彻底崩塌的刹那,一道苍老却刚烈炸裂的怒吼,骤然冲破死寂朝堂!
“董卓!你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欺凌幼主!倾覆汉庭!”
年过六旬的老臣丁管,须发倒竖、青筋暴起,一身朝服烈烈震颤,以残年朽躯悍然跨步出列!他双目赤红、悲愤滔天,手持白玉朝笏,笔直指向董卓面门,字字泣血、声声炸裂。
“圣上年幼,你身为臣子,不思辅政护国,反倒恃兵逼宫、擅废天子!!”
“你这等乱臣贼子,天地不容!千秋万代,必留骂名!老夫今日,以残躯殉汉!誓死护我大统!!”
丁管年迈的身躯里,爆发出倾尽余生的忠烈气魄!他不顾殿前林立刀兵、不顾生死在即,当庭咆哮怒斥,句句戳穿董卓篡逆野心,以一己残骨,死扞幼帝、死护汉统!
满堂百官骇然失神,无人敢直视这悲壮一幕。
董卓被一位老臣当众撕碎伪装、怒骂痛斥,颜面尽失、凶性暴涨!原本沉稳的面色瞬间狰狞扭曲,眼底杀意疯狂翻涌,满脸横肉剧烈抖动,暴怒狂喝:“老匹夫找死!!”
“拖下去!立刻斩杀!!”
两侧西凉甲士轰然扑上,铁臂死死扣住丁管四肢,强行拖拽向外。
利刃加身、生死临头,丁管毫无半分惧色!他头颅高高扬起,依旧怒骂不止,沙哑刚烈的吼声回荡大殿:“汉臣可死!汉统不亡!董卓必不得好死——!!”
凄厉忠烈的嘶吼戛然而止。
宫阶之下,寒刀起落,鲜血喷涌染红白玉石阶。
一代老臣,舍命护主、殉国而亡,满腔忠魂,血染朝堂!
汉室最后一点朝堂骨气,随这一捧热血,彻底散尽。
废立之事彻底尘埃落定,陈留王刘协仓促登基,沦为董卓掌中傀儡。董卓权倾朝野、威势滔天,自此横行无忌、屠戮随心、祸乱天下,愈演愈烈。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苟且偷生,无人再敢与董卓为敌。唯有越骑校尉伍孚,冷眼观尽朝堂乱象、看尽忠良惨死,胸中忠愤郁结、烈火熊熊。
他不忍大汉倾覆、不忍幼帝蒙尘、不忍苍生受难,早已暗下决心——舍一己性命,诛杀国贼,以安汉庭!
为成刺贼大计,伍孚隐忍筹谋许久。他暗中特制轻薄软甲,贴身穿于朝服之内,又藏锋利短刃于袖口褶皱之中,日日入朝隐忍待命,神色如常、不露分毫破绽,骗过了满朝文武,也骗过了董卓麾下所有眼线。
时日流转,又一次朝会落幕,百官躬身退朝,大殿人流渐散,空旷肃穆。
董卓一身重甲,神态傲慢松弛,独自迈步走下丹陛,准备出宫回府。连日把持朝政、威压百官,早已让他自以为掌控一切、高枕无忧,心中毫无防备。
就是此刻!
伍孚双目骤然凝霜,胸腔忠火燎原!
他脚步疾踏而出,身姿骤然掠动,趁着四周护卫松懈、距离极近的千载良机,袖口猛然一抖,寒光乍现!锋利短刃脱袖而出,伍孚五指紧握,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直刺董卓心口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杀机骤起!
董卓素来蛮横自大、疏于防备,完全没料到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敢骤然刺杀自己!
这一刻,素来凶戾狂妄的董胖子,瞳孔骤然骤缩成一点!整张肥硕臃肿的面皮瞬间煞白无血,满脸蛮横狂妄尽数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肥厚的身躯本能地剧烈一颤,胸腹急速回缩,巨大的求生本能让他拼命侧身躲闪。
利刃擦着厚重铁甲狠狠划过,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只差分毫,便刺穿心腹、毙杀国贼!
一击落空!
董卓惊魂未定,巨大的恐惧瞬间攫取心神,浑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口狂跳不止,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大胆!!”
极致惊恐过后,便是滔天暴怒!
董卓嘶吼咆哮,庞大身躯反手猛探,铁掌死死攥死伍孚持刀的手腕,力道蛮横霸道、骨节发白。
四周禁军护卫彻底惊醒,蜂拥扑上,铁甲铿锵、兵刃林立,瞬间将伍孚死死按倒在地,四肢全部锁死,动弹不得分毫。
刺杀,功败垂成。
身陷罗网、绝境必死,伍孚却毫无半分悔色、半分惧意!
他被死死摁压在冰冷地面,发髻散乱、朝服染尘,却依旧高昂头颅,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上方惊魂未定、暴怒狰狞的董卓,声嘶力竭、字字铿锵,当庭怒骂!
“汝乱国篡权、欺凌幼主、屠戮忠良、荼毒天下!!”
“普天之下,万民皆恨你、百官皆怨你!!”
“我伍孚身为汉臣,宁死诛贼!今日不成,来日千万人亦会取你狗命!!”
“乱臣贼子,终无善终!!”
声声怒骂,震彻空荡大殿,字字皆是忠肝义胆!
董卓方才受惊的余怒彻底爆发,脸色青黑狰狞,杀意滔天,厉声暴喝:“剐杀处死!!”
酷刑加身,伍孚傲骨不屈、骂声不绝,直至最后一刻,依旧心怀汉统、誓死不悔。
忠臣热血,再染汉宫。
丁管亡、伍孚死。
两大忠臣接连殉国,汉室朝堂再无义士,满朝尽是趋炎附势、苟且偷生之辈。
偌大洛阳皇城,彻底沦为董卓独霸天下、暴虐无道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