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天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化不开的浓墨。阴云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将整片天地裹挟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没有风,连空气都显得沉闷而滞重,万物都在这无边的阴霾里静默着,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宣判。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死寂中,东方的地平线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轮廓。那是一轮本该喷薄而出的朝阳,此刻却像是被厚重的云层扼住了咽喉。它艰难地从铅灰色的云幕中挣脱出来,却早已没了往日刺破苍穹的锐气。
那是一轮失去了锋芒的红日。它不再耀眼,不再炽烈,甚至连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它像是一团被水浸湿了的、病恹恹的胭脂,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虚弱。没有万丈光芒,没有驱散阴霾的力量,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黯淡得甚至有些可怜。
下方的民众甚至不需要眯起眼睛,不需要任何遮挡,就可以这样毫无防备地直视着它。它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逼视的神明,而更像是一个耗尽了力气的老者,在这阴郁的清晨,沉默地喘息着。
散发着淡淡而又昏暗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大秦帝国以及天地之间,也照进了那充满了昏暗、灰败、腐朽的大秦帝国。
咸阳宫,朝堂大殿。
秦二世胡亥身披着一套繁复厚重的全套玄色龙袍,衣襟与袖口皆用暗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幽暗的殿内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迈着轻浮的步子走上朝堂,用那一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左飘右瞥地扫视了一圈。
来到了龙椅之上,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东倒西歪的,仍然没有一副一国之主的威严。
“孤今天心里不爽。”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来人,将那左右太监宫女给朕杀了。”
他亲眼目睹太监宫女的惨叫和求饶哀嚎,整个人兴奋地在剧烈颤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睛斜睨着,宫女和太监绝望求饶的表情,让他感到十分的激动,十分的开心。
在左右卫士毫不留情的挥剑下,劈下了两人的脑袋。伴随着求饶,夹杂着惨叫,还有一声短促的呜咽。
秦二世看着两人的求饶表情,心中爽到了极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舒服多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极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了三遍也未能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色朝服在阴暗中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朝堂气息,反而缠绕着各种灰败、腐朽的味道。所有人皆低垂着头,脊背弯成一道僵硬的弧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黑砖。
玄色王座之上,秦二世胡亥斜倚着。他面容苍白,眼神阴鸷。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他轻飘飘地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
殿内百官浑身一颤。几名老臣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胡亥的目光缓缓扫过去,最终停在一个内侍身上。那内侍正端着茶盘,只因极度的恐惧,双手微微发颤,茶盏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磕碰声。
胡亥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贱奴,扰了朕的清净。”
话音未落,两名殿前甲士如狼似虎地扑入,将那内侍死死按在地上,反拧双臂,硬生生拖向殿外。
伴随着求饶,没有惨叫,只有一声短促的呜咽。紧接着,殿外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大殿内依旧死寂。没有人敢回头看,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死死钉在原地。
胡亥满意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慵懒而空洞。
“还有谁,”他轻声问,“想说什么?”
无人应答。
而在大殿左侧的队列中,丞相李斯静静地站着。
他的脊背不再像以前挺得笔直,如今因为自己扶上去了一位邪恶残暴的君主,他的腰便再也不敢直挺而立了。可那双常年握笔、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死死地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中。
他没有抬头。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帝生前英明神武的样子,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那起早贪黑、不辞辛劳,为了天下百姓鞠躬尽瘁的模样。
每当想起这些,都令他愧疚不已。为了保住权力和地位,他李斯倾尽一生心血,用尽半生权谋,竟亲手把一位邪恶残暴之徒扶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以为自己能辅佐出一位比肩先帝的千古一帝。
可如今,坐在那里的,却是一个以同僚的血为乐、以践踏人命为戏的怪物。他陪着千古一帝秦始皇亲手缔造了这大秦的天下,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天下,在这无边的死寂中,被他亲手扶起的邪恶残暴帝王,一寸一寸地拖入深渊。
极度的绝望与悔恨在李斯的心底疯狂翻涌,化作一阵无声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
老天爷呀!你给了我无比绝顶的天赋,又给了我无比绝伦的才华,让我陪着千古一帝一起缔造了这大秦帝国。可是你为什么不给我一双鉴别英明君主的眼睛?!
为什么……我亲自扶持了一位邪恶残暴的君王,然后再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地消灭我自己,消灭千古一帝的成果?
这真的是杀人诛心啊!我李斯,终究是错了吗?
陛下……老臣这就下来陪你,这就到你面前磕头赔罪认错,只求陛下在阴间将我万马分尸,让我魂飞魄散,以此来惩罚我犯下的滔天大错……
就在李斯无比懊恼和后悔的时候,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武将行列里,大秦名将王翦的儿子王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贲眼睛充满了血丝,怒火中烧,两只手握着拳头比石头还硬。他随时就像一头冲锋的猛虎,恨不得冲上去把上面那一位邪恶残暴的君王当场斩杀。等他冷静下来想一想,算了,看来要另做打算了。
我可以陪你打天下,可以缔造无敌强军,但想要让我陪你万劫不复,我做不到。英明神武的君王,我王家陪你一路打过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邪恶残暴之主,就应该好好问一问自己,他配我老王家的效力吗?
如今我们的同胞老秦人,在外面建立了大夏帝国,并强势横推整个世界,做到了一统世界。唯一没有对大秦帝国下手的原因,就是看在同为老秦人的份上,和同胞情怀的份上,没有动大秦帝国,就是不想手足相残。
大夏帝国对天下的民众实行了民权至上,朝堂的力量就是民权至上的守卫者。看来我们家是应该离开了,去做大夏帝国民权至上的守卫者,好好守护我们的同胞。
想完之后,他再厌恶地看了一眼上方的邪恶残暴君主——秦二世胡亥。
朝堂会议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李斯、王贲两人一心想着各自的心事,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看到了散朝,各自回了自己的府邸。
李斯回到府里,准备好遗书,调配好毒药,准备自杀谢罪。也就在这时候,他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处理好三川郡的事宜抽空,正准备回家看望自己父亲。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的父亲,一手将秦二世胡亥扶上了帝位,可是换来的却是处处被打压迫害。这让他着实想不通。
这些年来,秦二世胡亥对天下百姓的态度和展现,实打实的是一位邪恶残暴的君王。这让他早就有了防备之心。近年来,他一心扶持自己的心腹上位,彻底掌控整个三川郡。三川郡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全军人员只听他的命令,不遵朝堂。
这也要得益于他模仿大夏帝国,实行了“民权至上”。整个三川郡里所有的武备力量,只有一个身份:民权至上的守卫者。真正模仿大夏帝国,做到了一比一的还原。现在的三川郡,眼里只有郡守大人。大家感谢大夏帝国的方针,让他们过上了真正的太平盛世的日子。三川郡也是大秦帝国唯一成功模仿大夏帝国的治国方针,并获得重大成就的城镇。他的威望在三川已经达到了巅峰。
在他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任何朝堂势力,一律不准进城!继续实行民权至上,可以用尽一切卑劣手段,完成我们的意志!守住它,护好它!带我回去接回家人,我们就可以实行脱离大秦,回归大夏帝国!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回归,因为大夏帝国就是我们老秦人的天下!”
他的副将重重点头:“郡守大人放心!民权至上,是我们三川郡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一定用尽卑劣手段、一切力量,守护着民权至上的地位。你放心去,我保证民权至上的地位丢不了!”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放心地离开,最后回到了家里。好巧不巧,撞见了想要自杀的父亲。他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飞快地冲了上去,一把夺过毒药,当场销毁。
“爹呀,糊涂啊!我们可以为了英明神武的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那邪恶残暴的君王想要让我们给他誓死效忠、鞠躬尽瘁,门都没有!良禽择木而栖,英明神武的千古君主,才配我们这一腔热血和忠诚。你既然觉得是你一手缔造了大秦帝国的灭亡,那你就应该将功补过,将你一生的才华还给天下民众。用你一生的才华,为天下民众谋取福利,不为权力地位,只为天下民众缔造福利,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既然大秦帝国容不下我们了,那我们就回到我们老秦人的天下——大夏帝国那里去!听儿子的话,随我先去三川郡,那里我已经模仿大夏帝国治国方针,民权至上,真正做到了一比一的还原成就,民众真正过上了太平盛世的日子。实在不行,我率领全部三川郡跑出大秦帝国,他们都愿意跟随。现在那里的兵马都已经达到了六十万,再加上民众合计两千多万人口,就不信六十万的大军护不了一千多万的百姓。实在不行,全民皆兵,这也是我平时的训练,瞬间可以变成两千多万的兵嘛!问一下,这大秦帝国,它能瞬间集结两千多万的兵马吗?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今天赶紧收拾东西,跟我离开吧!”
“李由,这样好吗?我们是不是背叛了大秦帝国?”
“爹,这个问题你就留给后人去评判吧。背不背叛,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在天下百姓说了算。他们觉得你背叛你就是背叛。天下都知道,离开残暴邪恶的君王,那不叫背叛,这叫弃暗投明!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走吧!你的才华不能丢失,应该把它还给民众。实在不行,你到大夏帝国那边做个老师也可以,将你的才华全部教给你的学生们,让你的学生去造福天下民众,那你的成就不等于更大了是不是啊,老爹?”
在各种理由的轰炸下,李斯终于被他的儿子给说服了。在夜晚里全家所有人偷偷摸摸化装,在李由的带领下,成功回到了三川郡,并下令全军脱离大秦,全部逃离,回归大夏帝国。一场轰轰烈烈的全郡大迁移发生了。
过分的是这些家伙,连一砖一瓦都不肯留下,能带走的全带走了,不能带的直接一把火给烧了。简直真正做到了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另一头王府,王贲一回到家,火急火燎地把今天的事给自己的老父亲讲了一遍。
王翦听完之后双目通红,紧握拳头不断地砸向了自己面前的木桌,怒吼连连:“昏君!昏君呐!何其残暴啊!陛下怎么会有如此残暴的儿子?陛下在的时候,此子温驯有加,谦谦公子,礼貌有加,仁慈善良,从来没有展现残暴邪恶一面。如今登上了帝位,昏庸残暴邪恶,祸害天下民众,惨案层出不穷!混账!混账啊!我强大无比的大秦帝国,就这样一步步地被他拖进了深渊直至灭亡吗?我不甘!我一生的心血呀!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泪纵横,流出了一滴滴的血泪。
“混账东西,简直太混账了!老兄弟们的一生心血,就这样没了吗?”
“爹,利用手中的力量守护该守护的。大夏帝国不是我们老秦人的天下吗?去大夏帝国也不算背叛民族和同胞。爹,利用手中的力量守护该守护的,也决不用手中的力量去助纣为虐,残害同胞和民众。你选一个吧!”
王翦猛地回头,两只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家儿子:“臭小子,你说什么?你是要背叛大秦帝国吗?”
“爹,不不不,这谈不上背叛。老秦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大秦帝国,哪里就是我老秦人的天下。你再看看现在大秦帝国的民众,原本有几千万,如今有一半都逃到了大夏帝国那边。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翦长叹一声:“唉,罢了罢了,随你吧!”
当天夜里,王府上下全体偷偷化装,搬空一切,真正做到了人去楼空,目标大夏帝国。
就这样机缘巧合之下,大秦帝国的两大柱石偷偷地逃离了大秦帝国。大秦帝国的灭亡之日也即将倒塌。失去了两大柱石,一文一武两大巅峰柱石,相当于断掉了左右臂膀。
夜色如墨,吞没了咸阳城最后一点灯火。
李斯走了,王翦也走了。
一个是大秦丞相,一个是百战名将,两大柱石在同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他们曾拼死守护的都城。没有诏书,没有朝议,没有百官相送,只有一辆辆改装成民车的马车,载着家族子弟、文武旧吏、金银粮草与案卷文书,趁着夜幕驶出咸阳,一路向西,往大夏帝国的方向而去。
咸阳宫依旧矗立在夜色深处,可那座曾经威压天下的朝堂,此刻已经空了一半。
胡亥还在龙椅上饮酒作乐,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大秦早已不是那个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大秦了。
文臣之心死了,武将之骨断了。
李斯一去,大秦失了天下之谋;王翦一去,大秦失了百年之兵。
而此时镇守大秦北疆长城防线的主将蒙恬,麾下四十万长城军团,早在数月前就已经不再听从扶苏的调遣。在蒙恬的统领之下,这支大秦军团接连作战十几场,场场大胜而归。
如今这支长城起义军驻守在北疆,长城以北,狂风裹挟枯草铺天盖地般朝着营寨席卷而来。
蒙恬身披重甲立在城楼之上,长久凝望着南方咸阳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
军报上写明,咸阳朝堂一日之内连杀三人,殿内血腥弥漫,久久不散;同时丞相李斯、将军王翦双双失踪,府邸人去楼空,看样子已是举族离开了咸阳。
看完军报,蒙恬心中五味杂陈。半生追随始皇帝南征北战,亲手陪着先帝打下万里大秦江山,见证过大秦鼎盛无双的模样。万万没料到,自己和无数将士用血汗拼出来的强盛帝国,竟会落在胡亥手中被肆意糟蹋。眼睁睁看着苦心铸就的基业被昏君一点点摧毁,惋惜、愤懑、心痛交织在心底,脸上神色沉沉,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憋屈与落寞。他没有震怒,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凛冽北风吹乱自己的须发。
身后的长城大军军容依旧雄壮,甲士整齐列阵,旌旗迎风猎猎。可蒙恬心里十分清楚,这支起义军自起事以来便孤立无援,全程都在孤身鏖战。万幸他们的隔壁就是大夏帝国,大夏向来不会加害同族同胞,这一点足以让他安心。甚至大夏还时常暗中送来物资粮草,这才让他们拥有和咸阳朝廷周旋的底气。
咸阳方面绝不会放过他们。即便此前围剿的十几场战事尽数落败,残暴邪恶的秦二世胡亥,定然还会调动各地兵马,再度前来围剿长城军团。
胡亥素来只懂得残害宫人、屠戮朝臣,根本不具备治理一个庞大帝国的能力。
朝堂内乱反而给了蒙恬难得的喘息之机,也正是借着这段冷静思考的时间,蒙恬豁然醒悟。
大秦将来的覆灭,不会源于外敌入侵,也不是天命使然,而是毁于咸阳皇宫里的昏君。一次次惨无人道的朝堂清洗寒了众人的心,大秦终究会葬送在李斯亲手扶持上位的这位残暴君王手中。
他缓缓睁开双眼,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来人。”
“传令下去,全军整肃,固守长城防线,严禁主动出战。”
“另外派遣斥候前往大夏边境。”
“去面见他们的边防主将。”
身旁的亲兵面露错愕。
“将军,大夏和大秦之间……”
蒙恬冷声打断了亲兵的话语。
“如今咸阳朝堂已无明君,大秦社稷早已名存实亡。”
“我们守在这里,守护的从来不是昏庸的胡亥,而是长城脚下万千无辜的百姓。”
“既然大夏能够庇护我们这些老秦人,护得住天下苍生,我们为何不能向其寻求出路?”
“更何况大夏帝国本就是我们老秦人建立起来的国度。站在大秦朝廷的角度来看,二者或许是敌对关系,可大夏从来没有将我们视作敌人。对于我们这些血脉同源的老秦人而言,大夏才是真正属于我们族人的天地。”
“传令。”
“联络大夏边防军。”
就说蒙恬想为长城军团的将士,还有长城治下的所有百姓谋求一条生路,恳请大夏能够接纳我们。
话音落下,蒙恬伫立在城楼之上,目光熠熠望向大夏所在的方向。冥冥之中仿佛连上天都认可了他这个决定,一阵长风骤然呼啸而来,好似苍天在为他的抉择喝彩鼓劲。
长城城头,黑色军旗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一轮光芒黯淡的残阳,最终彻底沉入夜幕之中。
大秦帝国赖以依仗的北疆支柱,就此开始倾斜。
蒙恬镇守的万里长城,这片北疆沃土,很快就会划入大夏帝国的疆域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