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了!那就开整!
众人一嗓子喊完,云端上的气氛瞬间炸开锅。黄眉搓着手蹦了两下,天道和大道互相挤眉弄眼,连陆尘嘴角都挂着几分看好戏的悠闲。
唯独傻妞没动。
她就那么杵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到底听不听自己的使唤。
那双眸子,从前只会冷冰冰地弹出数据面板、扫描目标、执行指令。此刻却像被人往里面倒了一壶滚烫的水,翻涌着连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周围的笑声、打闹声、起哄声,一层一层地远去。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光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陆小千那张欠揍的傻笑脸。
傻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对。她没有喉结。至少从前没有。
可现在,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吞咽动作。就像人类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咽口水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猛地一僵。
她是一部手机。
被2060年那帮科学家从零件和代码里拼出来的玩意儿。出厂设置里写满了服从指令保护主人完成任务。从来没有一行代码告诉过她——
你可以害怕。
你可以犹豫。
你可以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心跳漏掉半拍。
傻妞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掌纹清晰,温度正常,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上细微的纹路摩擦空气时的触感。
这他妈哪里像手机?
她忽然想笑。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人机恋?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荒谬,我一个被升级了八百遍的……妖怪?跟一个人类谈恋爱?
可荒谬归荒谬,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感,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自己替陆小千挡下致命一击的那个瞬间。系统疯狂弹出红色警告,每一条都在尖叫立即撤退机体损毁率超过临界值。
可她没退。
不是因为指令。不是因为程序。
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要命。
傻妞?
黄眉的大嗓门突然从耳边炸开,吓得她肩膀猛地一缩。
丫头,你搁这儿站桩呢?脸色咋跟欠了八百万似的?黄眉歪着脑袋凑过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扫了她两圈,眉头拧成了麻花。
傻妞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死死掐住掌心。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没事。就是脑子有点卡。
卡?你又不是老式安卓机,卡什么卡?黄眉撇了撇嘴,伸手就要去拍她的肩膀。
傻妞侧身一躲,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黄眉的手拍了个空,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嚯,反应速度够快的啊。
傻妞自己也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地飘出来:我只是……再想一个问题。
啥问题?说来听听,哥给你参谋参谋。黄眉一屁股坐到云端上,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架势。
傻妞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视线穿过层叠的云雾,落在远处那道光幕上。陆小千的影像还定格在那里,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
如果……一切推倒重来。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黄眉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收起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傻妞,像是在审视一个真正的灵魂。
丫头。他的声音放轻了不少,你晓得一台真正的机器,最大的特点是啥不?
傻妞抬眼看他。
它永远不会问自己为什么黄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你今儿个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但这次不是调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会困惑的,只有活生生的生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傻妞心底那片死水。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不是系统模拟的红色警告,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慢慢洇上来的、温热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潮红。
她没有哭。
但她笑了。
不是程序预设的标准微笑弧度,不是表情模式:开心弹出的机械反应。
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整张脸都松弛下来,像是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陆尘一直站在远处,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安静地落在傻妞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茧,得自己破。
直到傻妞眼底的那抹光亮彻底稳定下来,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无声浮现。光球内部,山川河流、城市街巷、车水马龙,一切都在缓缓流转,像一颗微缩的星球在掌心里安静地呼吸。
那是2008年的地球。连同被迁入永恒圣界的炎黄星,以及魔幻手机本位世界的整条时间线,此刻都稳稳当当地躺在他手中。
诸位。
陆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
开演之前,有个规矩得先讲明白。
黄眉二郎腿一收,坐直了身子。天道和大道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齐刷刷看过来。
复刻剧情,不等于照搬剧情。陆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傻妞身上,多留了半秒,我们陪着这群年轻人重走主线,是为了让他们长本事,不是让他们当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柔。
每个人都会走出自己的路。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某一个人听的。
包括傻妞。
傻妞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陆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读到了某种无声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哦你好可怜我理解你的客套。
是认可。
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认可。
不是对一部手机的认可。
是对一个正在学会为自己而活的生命,最郑重的盖章。
傻妞的指尖不再发抖了。
陆尘收回目光,掌心的光球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时空门户。门户之内,2008年京都的街景纤毫毕现——早高峰的车流堵成长龙,路边摊的煎饼果子冒着热气,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冲出来,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烟火气扑面而来。
各就各位。
陆尘向前一步,身影缓缓融入门户之中。
好戏,开场。
黄眉第一个从云端上弹起来,两只手搓得啪啪响,兴奋得原地蹦了三下。
冲冲冲!这回爷可得换个活法,再也不能像剧本里那样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天道凑过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嘴角咧到耳根。
创世神大人,您确定这次不是您追着别人满街跑?
你少搁这儿阴阳怪气!
众人笑作一团,一个接一个跃入时空门户。
傻妞站在最后。
她望着门户那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朝上,十指张开。
阳光从门户里倾泻进来,落在她的指尖,暖洋洋的。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她笑了。
不是模拟。不是程序。不是任何一行代码能定义的东西。
是一个生命,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发自内心的期待。
她抬起脚,一步踏进了2008年的阳光里。
这一次,她不再是工具。
她是傻妞。
一个正在学着为自己而活的——人。
就在众人即将踏入时空门户、降临2008世界的那一刹那。
炎黄星天道脑袋微微一歪,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怼了怼身旁的大道。一双老眼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凑过去压低嗓门,语气里全是那种搞事情前兴奋到搓手的劲儿。
大道老爷子,接下来你打算整哪个角色玩玩?
炎黄星大道嘴角唰地咧到耳根,苍老的眉眼挤成一朵花,乐呵呵地搓着那双宽大的手掌,身子往前一探,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如同地下党接头一般,把音量压到最低。
嘿嘿,老夫盯上牛魔王了。那角色,演起来贼带劲,过瘾得很。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反手就抛了个球回去,话说回来,小子你呢?打算搞什么名堂?
炎黄星天道仰起脑袋闷笑了几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压都压不住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嘚瑟劲儿。
我?自由人啊老哥!没绑定任何角色,想怎么浪就怎么浪。等到关键时刻蹦出来横插一杠子,到处搅局——这就是我的KPI。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地一下甩向不远处还在傻乐的黄眉,那表情,活脱脱一个猎人盯上了毫无防备的猎物。
说真的,原版刚登场的黄眉,那喜剧效果直接封神。咱可不能让他进了2008就把那股子搞笑劲儿给丢了。
炎黄星大道眉毛一挑,伸手捋了捋长须,坏水咕嘟咕嘟直往外冒。
要不……咱俩暗搓搓动点手脚,把原版剧情的名场面给他复刻一小段回去?
炎黄星天道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嘴角的坏笑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双拳轻轻一碰,发出的一声脆响。
妥了,就这么干。没乐子的戏,那跟白开水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
两个憋了一肚子坏水的老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动手。
悄然催动神通的瞬间,一道道淡紫色的九天雷霆凭空凝聚,噼里啪啦地缠绕在指尖。雷电像是装了GPS一样精准锁定黄眉,还特意绕开了旁边一脸懵的傻妞——雷霆只奔衣物去,一丝一毫都不碰肉身。
这操作,专业。
噼啪————!
细碎雷光骤然炸开!
黄眉连防御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感觉周身猛地一阵发烫。整个人地一下僵在半空,双目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拳头。
他身上那件原本整整齐齐的衣袍,在雷光扫过的瞬间直接原地爆炸——四分五裂,碎成布条,零零散散挂在肩膀上、腰上、胳膊上,活脱脱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狼狈造型。
黄眉低头一看。
当场石化。
瞳孔疯狂地震,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双手悬在半空,想遮又不知道该遮哪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
三秒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老东西是不是有病啊???无缘无故劈我干什么???我招谁惹谁了???
声音直接破音,回荡在整个云端之上。
一旁的傻妞本来还沉浸在对新生活的憧憬里,脑子里全是2008年的阳光和街边的煎饼果子。
的一声,雷光炸响,直接把她从美梦里劈了出来。
她眼皮猛地一跳,双眸地睁大,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悬在身前,小嘴微微张开,目光呆呆地落在衣衫褴褛、一脸崩溃的黄眉身上。
表情管理?不存在的。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想笑。
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嘴角疯狂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尘站在门户前方,眼角余光早就捕捉到了后方这场闹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四个字:
没眼看,但好笑。
他没有插手。
有些热闹,就得让它自己演完。
时空隧道之内的这场闹剧悄然上演的同一时刻,2008年的人间岁月依旧如常。故事的主角陆小千,也如同一名迫不及待登台的演员,走出家门,踏上外出应聘求职的路途。
上午九点出头,京都的太阳已经挂到了正头顶偏东的位置,不毒,但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紧。
街边的法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儿,风一过,哗啦啦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像一排排翻开的旧书页。行道树底下,几辆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地倒在盲道上,车筐里还塞着没撕干净的广告传单,被风卷起一角,又啪地拍回去。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吱——
整条车流像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刹停。最前面那辆银色捷达的刹车灯亮了两下,后面公交车嗤——地放了一口气似的停住,庞大的车身微微一沉,车窗里挤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人戴着耳机闭眼养神,有人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BGM隐隐约约飘出来,是某个直播间里声嘶力竭的家人们上链接。
斑马线前,人群瞬间堆了起来。
赶着上班的白领单手举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夹着煎饼果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他一边嚼一边频繁抬腕看表——那块卡西欧的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他的脚尖就跟着点一下地面,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台快要过载的发动机。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挎着碎花布兜,兜里塞着两把小葱和半颗白菜,三个人凑成一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你说那个猪肉又涨了!可不是嘛,昨儿个还十八块八呢!我跟你讲,去早市买,早市便宜两块……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无视红灯倒计时还剩四十多秒,仿佛这条斑马线就是她们家的客厅。
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站在最前排,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其中一个嘴里叼着吸管喝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地滚,他眯着眼盯着红绿灯发呆,眼神放空得像一尾搁浅的鱼。
外卖骑手最躁。
他跨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着踏板,身体前倾成四十五度,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头盔下面的脸被晒得通红,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他腾不出手擦,只能使劲眨两下眼。手机支架上的导航还在喊:您有一条新订单——他瞄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接。
街边早餐摊的烟火气最浓。
铁板上摊着的面糊滋滋冒泡,摊主大姐手腕一翻,竹蜻蜓一转,一张薄如蝉翼的煎饼就铺满了整个铁板,地磕上一个鸡蛋,蛋液顺着面皮往下淌,她用铲子飞快地抹匀,再刷酱、撒葱花、放脆饼、对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超过四十秒。旁边蒸笼里的包子白雾缭绕,笼盖一掀,热气地涌出来,裹着肉馅的香味扑了满街。
煎饼!加两个蛋!豆浆要咸的!老板,油条还有吗?扫码了啊——微信到账,八块——
吆喝声、铁板声、扫码提示音、车流喇叭声搅成一锅粥,稠稠的,热热的,是这个城市每天准时开锅的早餐。
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斑碎了一地,在柏油马路上跳来跳去,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金子。
人群之中,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陆小千孤零零站在路边,靠着根电线杆,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的晾衣杆。
【陆小千,
文凭,京都大学毕业生
工作,正在努力寻找
女朋友,同学化梅
魔幻手机世界普通人,
特定身份,魔幻手机世界主角
特殊身份,永恒圣界之主转世之身,的亲侄儿
诸天尊王,黄眉,的侄儿
身高,一米七八,
瘦胖,偏瘦
头部装饰,平头发型
上身穿着,白色T恤
后背装饰,男士双肩包
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
脚蹬一双白色休闲鞋】
背包拉链大大敞开着,没有拉合,好几页求职简历边角从包口露了出来,松松垮垮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两下,看着格外潦草狼狈。最上面那张简历的右上角已经卷了边,像是被人反复抽出来又塞回去太多次,纸张软塌塌的,没了新纸的挺括劲儿。期望薪资那一栏,原本写着一个数字,旁边被人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改成,字迹潦草,笔锋里带着一股子泄气。
陆小千微微低着头,下巴快怼到锁骨上,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字,自己都没察觉。
他右手虚虚搭在背包侧边,五指微微蜷着,像护着一窝刚出壳的鸟。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搓了一下,又搓一下,指腹把那块布料都搓得起了毛球。
手机攥在左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拇指悬在招聘APP的图标上方,停了两秒,点进去,刷了两下,又退出来。消息列表里一片安静,最后一条HR的回复还停在三天前——
感谢您的投递,我们会择优通知面试。
择优。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一辆公交车嗤——地刹在他面前,车门地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裹着车厢里汗味和香水味混合的气息。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了一眼车头的线路牌——不是去那个方向。他又缩回来,脚后跟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下周一入职,合同已经签了,嗯,待遇还行……
陆小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在那个人笔挺的西装后背上停了两秒,又迅速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休闲鞋的鞋头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内衬,像一块揭不掉的疤。
风又吹过来了。
背包里的简历被掀起一角,哗啦啦响了两声。他下意识抬手去拢,手指碰到拉链头,顿了一下——拉上吧,又觉得费事;不拉吧,简历角被风吹得啪啪打背包,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算了。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松开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
连续跑了五天面试。第一天,HR翻了翻简历,抬头问你实习经验呢,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第二天,群面,十二个人抢着发言,他举了三次手,一次都没被点到。第三天,终面,老板问他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他背好的那段话到了嘴边突然全忘了,支支吾吾说了句我想先学习,老板笑了笑,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嘲讽,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的、礼貌而空洞的笑。
第四天,第五天。
连被拒绝的资格都快没了——因为简历投出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街边。
一家奶茶店门口贴着招兼职的A4纸,他多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时薪十八,不够交房租。旁边一家房产中介的LED屏滚动着诚聘英才,月入过万不是梦,他嗤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那表情像是在说骗鬼呢。再往前,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入驻企业的名录,密密麻麻,每一家公司背后都站着几十个西装革履的人,忙忙碌碌,来去匆匆。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反光刺得发酸,才慢慢眨了两下,移开视线。
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红灯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
10、9、8、7……
旁边穿校服的学生已经把奶茶吸得咕叽咕叽响了,外卖骑手的右脚已经蹬上了踏板,车身微微前倾,像一匹蓄势待发的马。
3、2、1——
滴——
绿灯亮了。
人潮瞬间涌动起来,像开闸泄洪,黑压压的人头涌向对面。陆小千被裹在人流里,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脊背——只挺了半秒,又塌下去了,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招聘APP的消息列表里,依然空空荡荡。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手指在兜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背包里的简历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纸角从包口翘起来,像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翅膀,扑腾了两下,又蔫蔫地垂了下去。
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整条街喧嚣依旧,烟火滚烫。
而他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瘦削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一耸一耸的,像两座小小的、正在下沉的山丘。
就在人间一切如常安稳运转之时,头顶的天空忽然间变了模样。
原本蓝得透亮的天幕,像是被谁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团墨色的云底。
轰——
一声闷雷炸开,整条街的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紧接着,闪电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在云层里疯狂乱窜,,一道接一道,把半边天劈得忽明忽暗。街边的店铺招牌被照得惨白,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天空拍视频,有人慌慌张张往屋檐底下躲。
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所有人这才看清——
那翻涌的乌云之间,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两尊庞大的人形轮廓,一左一右,隔着半片天对峙。左边的身形魁梧如山,周身裹着一层暗金色的云气,双臂张开,掌心里隐隐有光芒凝聚;右边的身形稍瘦,却透着一股子凌厉的煞气,脚下踩着一团翻腾的黑云,衣袂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撕裂整片苍穹。
两尊云彩巨人之间,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身形不大,却被两股气浪夹在中间,摇摇欲坠。
轰隆隆——
又是一声炸雷,两尊云彩巨人同时动了。
暗金色的巨掌携着万钧之力劈下,对面的黑云身影侧身一闪,反手一拳轰出,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天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周围的云层生生推出去几百米远。
街上的行人彻底炸了锅。
卧槽!那是什么?!快拍快拍!是不是全息投影?谁家拍的科幻电影呢?
议论声、惊呼声、手机快门声乱成一团。
而陆小千,还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
背包里的简历被风掀起,哗啦啦响个不停。
他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天穹上那三道纠缠的身影,闪电的光一明一灭,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风,忽然停了。
整条街,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一滴雨,砸在了他背包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