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远眺,目光落向高老庄腹地最核心的地界。
视线自外围一片温润祥和的万顷良田缓缓向内收拢,径直落到高老庄正中地段那处气场十足、气派非凡的深宅大院。在这片烟火缭绕的乡野之间,一座规制宏大、巍峨雄浑的府邸赫然矗立于此。眼前这座高太公府宅,绝非普通乡绅那种简陋茅舍土屋,乃是整个高老庄最为醒目的地标建筑,十里八乡当中最奢华气派的一处宅院,也是高太公心中最为拿得出手、引以为傲的门面。
视线顺着府邸青砖黛瓦高耸的屋檐缓缓往下,打量院内错落的亭台楼阁。整座高家府邸占地广阔,足足数十亩方圆,院落排布规整大气,自带世家大户独有的恢弘威仪。朱红大门宽厚沉实,门楣之上悬挂一块烫金匾额,“高府”二字笔锋遒劲,气势十足。大门两侧立着两尊汉白玉雕刻而成的貔貅石像,雕工精细活灵活现,仿佛将俗世乡间的烟火喧嚣隔绝在府门之外。跨过高耸的门槛,院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随处可见。正厅开阔敞亮,四根两人合抱的楠木巨柱稳稳撑起高大的屋梁,木柱红漆描金,柱身祥云瑞兽纹路栩栩如生,沉淀着厚重又华贵的年代质感。
视线继续游走,浏览庭院当中的奇石花木、水榭回廊。高家内院雅致精巧,景致丝毫不逊色江南园林。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道穿梭于回廊之间,假山怪石错落堆叠,石缝之中迎客松苍劲挺拔。一汪活水被引入院内,汇成一方锦鲤池塘,池水澄澈明净,红白锦鲤穿梭于莲叶之间,自在悠游。池塘边上建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柱之上镌刻名家楹联,微风轻轻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院内栽种诸多名贵花木,时至深秋,几株百年桂树依旧暗香浮动,和长廊悬挂的红灯笼相映成趣,整座宅院华贵之中又透着几分清雅韵味。
视线继续下移,望向厅堂之内各式摆件与居家器物。高府的奢华不止体现在楼阁建筑之上,屋内每一处陈设,都处处流露富贵气息。正厅之内一排排紫檀木太师椅整齐摆放,椅面雕刻百子千孙吉祥纹样,长年累月被摩挲打磨,扶手温润发亮。八仙桌上摆放成套汝窑青瓷茶具,釉色温润莹亮,秋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折射出柔和光泽。墙壁悬挂前朝名家山水墨宝,意境开阔;博古架上错落摆放青铜古鼎、羊脂玉雕,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地面铺设平整光滑的青石板,干净锃亮,倒映厅内琉璃灯火的光影。
整座高太公府邸雕栏玉砌,富丽恢弘,把乡野之间豪门大户的富足气派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不仅是高老庄最豪华的宅邸,更是高太公半生经营、最为看重的颜面。
可谁能知晓,眼前这一片繁荣昌盛,全都归功于另外一人。此人拼尽自身本领,一点一滴打下这份家业,眼前所有繁华,都是他辛苦耕耘换来的成果。
而此时的他尚且不知,富丽堂皇的高府内院之中,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已然悄然酝酿。
高府邸幽深的内院之中,气氛沉闷压抑。
高老太公夫妇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梨花木茶几两侧,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阴翳。
高太公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我从四方乡邻口中接连听闻消息,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咱们家招回来的这位上门女婿,根本不是寻常凡人,乃是妖魔鬼怪幻化人形!”
一旁的高老夫人瞬间心慌意乱,眉头紧锁,急声问道:“相公,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好好招赘女婿,到头来竟招回来一只妖怪!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咱们高家颜面扫地,日后在乡里再也抬不起头!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将此事解决!”
高太公面露迟疑,神色挣扎:“话虽如此,可咱们高家如今的家业、良田、宅院、积蓄,全都是他一把辛苦、一手打拼挣回来的。我高家能有今日这般规模,他功不可没。咱们若是过河拆桥,未免太过不仁不义,实在良心难安。”
高老夫人闻言连连摇头,语气坚决又冷漠:“这根本和良不良心没有半点关系!这关乎咱们高家的身家性命、脸面存续!妖怪心性难测,他如今假意温顺帮衬咱家,不过是另有图谋!
世间无数妖怪轶事皆有记载,妖物最擅长伪装和善、迷惑人心,假意依附凡人。等到时日一久、耐心耗尽,便会彻底暴露凶性、展露獠牙!
我们必须早做筹谋、先发制人,一波彻底将隐患根除!届时既解除了性命之忧,又能名正言顺、毫无破绽地坐拥偌大高家产业,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这番凉薄算计的话语,字字句句钻进高太公心底。
他坐在原地,内心的良知与贪婪的邪念激烈拉扯、对峙,苦苦争斗了数个时辰。
良久,心底的善良彻底被私欲吞噬,邪恶终究战胜了仅存的良心。
高太公双眼泛红,满脸戾气暴涨,咬牙狠声喝道:
“一不做二不休,三不谋划,四必忧!说干就干!”
话音落下,他即刻传唤家丁高才,取出大批银两钱财,命他远赴四方各地,寻访得道高人、精深法师,重金请人前来高家府邸,降妖除魔、根除祸患。
自这一日起,整座高家上下,对待天蓬元帅的态度彻底翻天覆地。
曾经待他亲厚、感恩敬重的高家众人,如今防他如同防贼。府中下人刻意回避、远远躲闪,眼神里满是畏惧与戒备。
就连昔日与他恩爱温存、满心仰慕他的妻子高翠兰,也开始刻意躲避他、疏远他、冷落他。少女温柔的眼眸之中,再也不见半分笑意,只剩下深深的惊惧与疏离。
周遭所有人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天蓬元帅满心疑惑、百思不解。
他清晰地感知到,高家上下,对自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提防。
夜深人静,无人相伴。
天蓬独自一人静坐空荡房间,万千思绪翻涌心头,一幕幕往昔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缓缓回放。
曾几何时,高家不过寥寥几间破败茅草屋,家徒四壁、清贫潦倒。
是他日复一日在外拼命劳作,开荒拓土、修渠筑院、打理农事。彼时的太公夫妇,心肠热忱淳朴,日日在家生火做饭,每每做好吃食,便让女儿高翠兰提着食篮,送到田间地头给他充饥。
那时候的二老,口中时时刻刻挂着的,全是对他的夸赞。
左一句好女婿,右一句好贤婿,逢人便大肆吹嘘自家女婿本事通天、力大无穷。
向外人骄傲地诉说,自家女婿一人能扛起十根巨木、步履如飞;能独自一人挑起十几二十担粮草,奔走数里山路依旧面不改色、气息绵长。
每每谈及他的本事,二老脸上皆是藏不住的骄傲与荣光。
那时的高翠兰,更是温柔体贴、满眼皆是他。
总是痴痴望着劳作的他浅浅含笑,时不时上前为他擦拭满头大汗,亲手为他递水解渴,温柔似水、情意绵绵。
一幕幕温情旧景,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可转瞬回望如今,物是人非、人心冷暖。
他耗尽心血、拼尽全力挣下偌大家业,撑起整座高家的繁华鼎盛,换来的却是猜忌、防备、疏远与算计。
天蓬心中一片寒凉,低声长叹。
真真切切应了那句世间凉薄老话——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我孤身一人拼出万顷家业、万丈繁华,到头来,你们便要对我卸磨杀驴、恩将仇报!
他闭目苦笑,满心沧桑落寞。
我本也是自凡尘凡人之路一步步修行崛起,历经世事、看透红尘,本该对人心险恶了如指掌。
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栽在了最寻常的凡人之心上。
万般心酸、无尽悲凉涌上心头,他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再度飘回了昔日九霄天庭的峥嵘岁月之中……
随着天蓬的心神沉入回忆,眼前凡间的屋舍、庭院、草木尽数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他的意识挣脱了高府沉闷压抑的空间,扶摇直上,冲破云层,一瞬间便置身于浩瀚无边的九天空域。
茫茫九霄,远离凡尘俗世的喧嚣,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昼夜轮转,凡尘的风雨寒暑在此处彻底绝迹。整片天穹澄澈得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琉璃宝镜,泛着温润通透的淡青光泽,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灵气流丝在虚空当中缓缓流淌,细碎的仙光点点浮沉,如同漫天浮游的星辰碎芒,在广阔的高空之中悠悠飘荡。
连绵亿万里的云海横亘在九天之间,一层叠着一层,铺成无边无际的浩瀚海洋。那些流云并非凡间普通的白雾,乃是凝聚而成的先天灵霭,有洁白如雪的云涛,有鎏金漫卷的霞云,还有淡紫、绯红、浅橙各色交织的烟霞,顺着高空亘古不息的天风缓缓翻涌。云浪起伏如同连绵不绝的山峦,时而高耸隆起,化作云雾奇峰;时而缓缓摊开,铺成柔软辽阔的云原。一道道金色的天光自穹顶洒落,泼洒在云海之上,被起伏翻涌的云波折射出万千流光,粼粼闪动,漫遍整片九天。
偶尔有风掠过云海深处,掀起大片翻涌的云潮,云絮被长风撕扯成丝丝缕缕,如同轻纱漫舞,在虚空之中悠悠飘荡。几只通体洁白的仙鹤舒展双翼,划破层层霞霭,悠闲地穿行于云海之间,鹤鸣清越悠长,一声声回荡在辽阔的九天之上。更有神异的灵禽往来穿梭,五色灵雀、九天鸾鸟掠过天际,羽翼带起细碎的流光;远方云雾深处,隐约可见麒麟缓步踏云而行,瑞兽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云气便自动凝聚成朵朵金莲,缓缓消散于虚空。天马成群结队,踏着蓬松的云团肆意驰骋,鬃毛飞扬,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片片银白的云沫,为肃穆高远的九天添上几分灵动生气。
沿着云海之间绵延铺开的白玉云道向上前行,一座座悬浮于虚空之上的仙宫楼阁渐渐从厚重霞雾当中显露轮廓。
一座座仙阙高低错落,林立于云海各处,无数亭台悬于半空,殿宇依云而建。仙宫地基皆是取自九天深处的昆仑灵玉铺筑而成,玉色温润莹白,隐隐流转淡淡的光晕。廊柱采用万年仙木雕琢而成,又以鎏金、翡翠、玛瑙、各色奇珍宝石镶嵌点缀,飞檐层层叠叠向上翘起,檐角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琉璃风铃,天风拂过,风铃轻颤,清脆绵长的叮当声响顺着云风四下飘荡,悠远空灵。仙宫之外,奇花遍地,瑶草丛生,不老仙树扎根于云崖边缘,枝桠舒展,满树繁花莹莹发光,馥郁的仙香顺着气流缓缓飘散,弥漫在整片空域。往来于各个仙宫之间的仙官、仙女络绎不绝,仙女衣袂飘飘,裙摆萦绕淡淡的霞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轻柔;各路仙卿手持朝笏,步履从容,沿着云间御道往来奔走,各司其职,整座九天仙域一派井然祥和。
一路顺着通天玉道继续向前,越过层层仙山、片片宫阙,巍峨雄浑的南天门终于出现在云海的尽头。
巨大的天门拔地而起,矗立于云海之巅,如同屹立在九天边境的一道雄奇关卡。整座天门以巨大的玄铁混合天外神金浇筑而成,左右两座高耸的门楼巍峨耸立,门楼之上雕满龙凤云纹,纹路深邃,神光隐现。厚重巨大的巨门之上刻着日月星辰、山海万象的浮雕,威严磅礴,气势冲天。天门两侧整齐列队,一排排天兵天将按方位肃立在岗,金甲明光锃亮,盔缨随风微微飘动,手中长枪、长戈笔直竖立,刃锋之上泛着凛冽森然的寒光。每一名天兵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目光沉稳,队列整齐划一,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往来南天门的仙神络绎不绝,有腾云而来的散仙,有奉命出使的仙卿,还有引渡灵物的仙吏,出入天门之时皆自觉守礼,一派天庭法度森严的景象。
穿过宏伟壮阔的南天门,便正式踏入天庭核心的内域。
一条无比宽阔、一望无际的白玉御道自天门之内笔直延伸,直通天宫腹地。整条御道全部由整块整块的暖白灵玉拼接铺就,玉面光滑平整,历经无数岁月依旧光洁如新,道路两侧立着一排整齐的汉白玉石柱,柱上盘旋金龙,龙首昂首望向天穹。御道两旁一座座偏殿、官署依次排布,乃是天庭各路仙卿办公值守的府衙,文昌宫、雷公电母殿、二十八星宿府邸错落分布在御道两侧。无数仙官来往穿梭,各司其职,仙乐隐隐自周边殿宇当中缓缓飘出,轻柔悠扬。道路两旁设有大片的天庭御苑,琼林茂密,玉树参天,瑶池支流化作条条灵溪顺着玉沟缓缓流淌,溪水澄澈透亮,水底铺满五色晶石,水面上漂浮着片片青莲,仙气氤氲。
远处云雾缭绕之间,更多的中型殿宇层层排布,一层高过一层,顺着地势缓缓抬升,由近及远,一路向着天庭最中心的位置层层递进。越往天宫深处前行,周遭殿宇便越是宏伟气派,建筑规制越发高大恢宏,灵气也越发浓郁厚重。连绵不断的回廊、天桥凌空横跨一座座殿宇之间,将整片天宫的建筑串联为一个庞大完整的整体。漫天霞光笼罩整片天宫建筑群,金光漫洒,万千殿顶琉璃瓦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一眼望去金碧辉煌,浩瀚壮丽。
顺着中心御道一路直行,越过通明殿,穿过重重回廊,天宫最至高宏伟的建筑终于拨开漫天云霞,完整地呈现在视野当中——凌霄宝殿。
整座凌霄宝殿矗立于天庭正中最高的玉台之上,基座乃是一座无比宽阔高大的九层玉阶高台,一层一层向上堆叠,每一级台阶都宽阔厚重,由上品灵玉砌成,层层向上延伸,直通大殿正门。高台四周环绕着白玉栏杆,栏杆之上雕饰龙凤瑞兽,工艺精妙绝伦。
凌霄宝殿殿体辽阔无比,殿身无比高耸,巨大的朱红立柱笔直挺立,撑起宽阔无边的殿顶,殿檐宽大舒展,层层向上扬起,金黄色的琉璃殿瓦连绵铺开,在漫天仙光的映照之下金光璀璨。殿门宏伟壮阔,两扇巨门雕刻诸天神魔、山海灵瑞,威严慑人。殿外广场广阔平坦,分列两侧的天兵天将整齐肃立,威仪赫赫;仙官的朝位有序排布,专供三界仙卿上朝列班。
漫天霞光环绕大殿四周,氤氲不散的紫气缭绕在凌霄殿的上空,丝丝缕缕的金色瑞气自殿宇周遭缓缓升腾,盘旋于高空。殿宇四周立有擎天宝柱,柱上金龙盘绕,龙目神光隐隐闪动,自带一股震慑三界的磅礴威压。无数仙光在大殿周围流转游走,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属于三界至尊庙堂独有的肃穆、浩瀚、至高无上的气场。
透过敞开的殿门向内望去,殿内开阔恢弘,一根根巨柱林立,殿顶悬挂无数夜明珠、琉璃宝灯,莹莹光芒洒满整座大殿。大殿最深处,一座至高无上的九龙鎏金御座稳稳安放在高台正中,九龙缠绕,瑞气升腾。
玉皇大帝端坐在凌霄宝殿正中的九龙皇座之上,一身帝袍雍容华贵,冕旒垂落,神情威严沉稳,双目俯瞰整片九天仙域,执掌三界乾坤,一身至尊皇威缓缓弥漫开来,笼罩整座凌霄大殿。
记忆画面里,九五至尊的玉皇大帝眉眼温和,正含笑望向立于朝班前列的自己。而在玉皇大帝身侧不远,一身银甲、肃穆端正的卷帘大将,正静静肃立一旁,并肩立于九天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