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京都上空的第一缕阳光,是从东边那片低矮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光线,像一根细细的金线,悄无声息地搭在城市天际线上。紧接着,那道光线慢慢变宽、变亮,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挤出来,带着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力量,将整片天空从灰蓝色染成了浅金色。
阳光越过楼群,最先落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顶上。
玻璃幕墙一面接一面被点亮,反射出柔和而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些摩天大楼在晨光中显出冷峻而整齐的轮廓,一栋接一栋,高低错落,像一片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森林。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夜色,明暗交替,层次分明。
街道上,彻夜未熄的霓虹招牌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晨光面前渐渐失去了存在感。便利店的白色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门洒出一小片冷白的光,和天边那层温暖的金色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安静。
最先醒来的,是早餐摊。
街角那家卖包子的铺子,天还没完全亮就已经支好了摊子。蒸笼摞了足有五六层,最底下那口大锅里,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被蒸汽熏得通红。他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瞬间,白雾腾地涌出来,裹着肉包、菜包、馒头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半条街。
旁边那家煎饼摊也忙起来了。
铁板烧得滚烫,摊主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转,面糊就在铁板上摊成薄薄一层,发出滋滋的声响。磕上一个鸡蛋,用铲子轻轻刮开,蛋液均匀地铺满整张饼面,再撒上葱花、香菜,刷上酱料,最后对折装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闭着眼都能做。
卖豆浆的老板也没闲着。
一台老式豆浆机嗡嗡作响,旁边摆着一排排封好的杯子,杯壁上还凝着热气。他一边忙着封口,一边扯着嗓子喊:豆浆好了啊,谁的豆浆?热豆浆,拿好——声音洪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赶路的上班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从小区门口小跑出来,一手整理衣领,一手拎着公文包,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流里钻出来,在早餐摊前急刹车,喊一声老板,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扫码付款,拎起袋子就走,连头都顾不上回;还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趁着等车的间隙,低头扒拉手机,另一只手捏着刚买的煎饼,咬一口,烫得直吸溜。
地铁站口是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
早高峰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有人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刷卡进站;有人一手拎着早餐,一手扶着扶梯扶手,脚步匆忙;有人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一句急什么急,随即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地铁口上方的电子屏跳动着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变,每一秒都催着人快一点、再快一点。
公交车站前,队伍排得不长,却一刻不停。
有人站在站牌下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往远处张望,看公交车有没有来。车一到站,人群立刻往前涌,刷卡声、报站声、车门开合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出租车在路边短暂停靠,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司机探出头喊一声走不走,乘客拉开车门钻进去,报一个地址,车子便汇入车流,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
街道另一侧,环卫工已经穿上了醒目的橙色工作服。
他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每一条街道上,弯着腰,握着长柄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过路面。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昨夜落下的纸屑、烟头、枯叶、塑料袋,被一点点归拢到路边,再扫进簸箕里。遇到卡在砖缝里的烟蒂,就蹲下身,用手指抠出来;遇到被风吹到绿化带里的垃圾,就探着身子够进去捡。
有个年纪大些的环卫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又弯下去继续扫。旁边一辆车驶过,卷起一阵风,刚扫好的落叶又被吹散了几片。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默走过去重新扫了一遍。
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忙碌着,把城市醒来前的凌乱收拾干净。
开放式公园里,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香味,有一种说不清的鲜活。
早起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
打太极的那几位,站成松散的一排,跟着最前面那个穿白色练功服的老大爷比划。老大爷双目微闭,神情专注,双手缓缓推出,又缓缓收回,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劲道。旁边有人学得不太标准,胳膊抬得忽高忽低,自己倒也不在意,乐呵呵地跟着比划。
步道上,有人慢跑。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呼吸均匀,脚步轻快,沿着步道一圈一圈地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浸湿了衣领。旁边有个大妈快走,手里攥着两把核桃,边走边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健身器材那边更热闹。
几个老人靠在单杠上压腿,有人双手扶着转腰器慢慢转动,有人坐在漫步机上前后晃悠,动作不大,但格外认真。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小孩追着跑,笑闹声清脆响亮,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晨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整片公园都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公路上,车辆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几辆,从各个路口汇入主干道。渐渐地,车流开始密集,从首尾不相见,到一辆挨着一辆,再到首尾相接,连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
车灯在晨光中不再显眼,但引擎声、喇叭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响。红灯路口,车辆排成长队,司机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烦躁地按喇叭,有的摇下车窗探出头往前张望。绿灯一亮,车流便像被松开的水闸,轰地涌向前方。
整条公路川流不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载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忙碌的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不久后,京都各处学校也迎来了新一天的喧闹。
校门口是最热闹的地方。
家长们牵着孩子匆匆走过斑马线,有的妈妈弯着腰帮孩子整理红领巾,嘴里叮嘱着上课认真听讲水壶放书包侧兜了;有的爸爸一手拎着书包,一手牵着孩子,脚步飞快,像是再晚一秒就要迟到。
有的孩子背着鼓鼓的书包,睡眼还没完全散,被家长推着往前走,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有的孩子被爷爷奶奶送到门口,临进校门才想起回头挥挥手,老人站在原地看着孩子的背影,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身离开。
几辆校车停在路边,车身刷着醒目的颜色,车顶上亮着黄色的警示灯。
孩子们排着队上车,有的互相推搡着抢座位,有的趴在车窗上跟外面的家长挥手。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确认人数,等人上齐了,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身缓缓驶离站台。
校门内,朗朗读书声渐渐响起。
稚嫩的童声从一间间教室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有的班级读得整齐,声音洪亮;有的班级参差不齐,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还有人在念课文的间隙偷偷打了个哈欠。
那些声音并不整齐,却足够鲜活。它们从一间间教室里飘出来,穿过走廊,飘过操场,越过围墙,散进这座城市的清晨里,像一粒粒种子落进土壤,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阳光继续向前铺展。
它照亮了京都现代化的高楼——那些玻璃幕墙、钢结构、宽阔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河;也照亮了老城区那片古色古香的街巷——那些青砖灰瓦、旧木门楣、低矮屋檐和蜿蜒窄巷。
一边是现代城区的锋利线条,冷峻、整齐、快节奏;一边是老城区的沉静轮廓,古朴、温润、慢悠悠。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面貌遥遥相对,却又在同一片晨光里并肩共存,像两个不同时代的画面被叠在了一起。
再将目光落向老城区深处。
那里有一栋不大不小的古建筑,藏在一片旧街巷的尽头,门前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这栋建筑规模不算恢弘,却格外精致耐看。飞檐翘角,檐下雕着细密的花纹;木窗棂格规整,窗纸已经换成了玻璃,但框架还是老样式;门前两级石阶,边缘被踩得圆润;旧墙上的灰泥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反倒添了几分沧桑的味道。
门前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块牌匾。
陆家宅院。
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漆色已经有些暗淡,但笔力依旧遒劲。牌匾两侧各挂一盏旧式灯笼,灯笼上的红布褪了色,边角微微卷起,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这栋老房子不知在这里立了多少年。周围的街巷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店铺,对面的平房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唯独它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嵌在现代城市里的旧时光,不声不响,却从未消失。
可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清晨,后院忽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后院原本很安静。几棵老树静静伫立,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一口石缸摆在墙角,缸里养着几尾红鱼,水面平静如镜。
忽然,花园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
起初只是空气微微颤动,像夏日正午柏油路面上那种热浪蒸腾的错觉。紧接着,那片空间像一面看不见的镜子,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无声地蔓延开来,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铺满了整片区域。
空气震颤,光影错乱。周围的树叶突然静止不动,石缸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却没有风。
下一瞬,空间碎裂。
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正是了结完2060年所有事宜、重返现世的黄眉大王。
双脚稳稳踩在后院冰凉潮湿的青砖地上。
黄眉轻轻抖了抖手腕,穿梭时空余下的微弱空间波动顺着身躯散开,转瞬消融在清晨的空气之中。
身为诸天层面站在顶尖梯队的强者,这种短途跨跃,压根不会带来半点不适。
他缓缓抬眼,环视一圈整座后院。
老树、石缸、斑驳围墙,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陈列摆放,眼前的景致十分眼熟。这里正是陆家宅院。
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大哥,我终于回来了。
这一回,好好陪着你,尽情享受这人世间的安稳日子。
他下意识扫视院落的角角落落。
庭院里面安安静静,四下空无一人。
黄眉眉头微微一蹙。
奇怪,怎么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转瞬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
估摸着大嫂出门了,送小千去上学,顺便上街置办些日用东西。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闪过。
一丝极其违和的异样感,突兀地从心底浮现出来。
诸天尊王的感知力绝非泛泛。
他微微眯起双眼,眉心微微收拢。无形的神念悄无声息向外铺开,掠过整处院落,跨过整片老城,顷刻笼罩了京都全境。
万千楼宇尽收感知当中。很快,市中心一栋高耸写字楼外侧的巨型电子大屏,被神念牢牢锁定。
鲜亮的字幕不断滚动。
迈入新时代快速发展,靠你我他。2008,诚邀各位英俊才杰加入,携手共创2008科技时代。
瞥见屏幕上那串醒目的年份数字一瞬间,黄眉眼皮骤然一跳。
大事不妙。
时间已经跑偏了。
根本不是预先计划抵达的年份。
心底猛地泛起一阵慌乱。
难道是自己跑错位面?
万一此地是平行世界,这里不存在自己的结义大哥。那只能够再次硬生生撕开时空裂缝,前去寻找到兄长所在的时代。
眼下务必要确认,仅仅只是年代偏移,或是来到另一个魔幻手机的次元。
他当即再度催动神通,磅礴神念横扫京都全城,搜寻那一道刻骨铭心的熟悉身影。
片刻过后,一栋极为宏伟的城市地标大厦浮现在感知之中。大厦外墙高悬着硕大招牌,陆氏集团。
黄眉的神识径直穿透建筑墙体,向着大楼顶层探寻。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陆尘(杨蛟)正埋头处理手头公务。猛然间心头一动,眉头微微皱起。他隔着遥远距离,朝着陆家老宅的方位望上一眼。
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哟呵,西游里面的漏网之鱼,你回来了,我这一世的结拜兄弟。
说完,并无其余多余动作,垂首继续审阅桌上堆积的文件。
而此时另一边陆家宅院后院当中。
黄眉借着神识看清办公室里面那人的模样,内心顿时欣喜若狂。
没错,正是大哥身处的这个世界。
可能往返2060处理各样变故,反复穿梭于时空隧道,导致这条世界的时间流速产生偏移。
晨间微风拂过树梢,枝叶轻轻摇曳。
黄眉站在青砖地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万幸,并未落到一处全然陌生的平行天地。
陆家宅院依旧是记忆当中的模样,墙外的这片凡尘世间,却已经悄然蹉跎了漫长岁月。
黄眉垂落双臂,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喧嚣沸腾的京都城区,心底暗自吐槽。
看来来回在时空隧道里面折腾,现实世界的时间也跟着疯狂溜走。
先是跑去2060收拾一堆烂摊子,一趟返程,人世间一晃便是多年。另外还得去往西游世界,了结掉那边积攒已久的因果。
接连不断在时空缝隙来回乱跑,外界时间飞快流逝,好像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黄眉索性不再纠结,为啥自己直接落到2008年。
抬脚朝着宅院深处走去,伸手一把推开属于自己卧房木门。
房门朝里面缓缓敞开。
一间十四五平米的小屋映入眼帘。靠墙摆着一张老旧榆木硬板床,浅灰色褥子铺在上面,薄被子叠得板板正正堆在床头。窗边放着一张老旧木书桌,桌上摆着粗陶的茶杯,边上立着复古款式台灯。
墙角立着深褐色简易衣柜。地面铺着一层薄薄草编垫。窗台养了一小盆薄荷。
屋子的各个角落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看不到,各类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黄眉瞧见眼前的场面,嘴角向上一扬,轻笑一声。
看样子大嫂平日里经常过来,一直帮自己收拾这间屋子。
还是这里得劲,有家那味儿了。
身边一堆亲人陪着,这才是美滋滋的人间好日子。
话说小千现在也该长大了。
粗略掰手指头一算,今年差不多二十出头。
还真想瞅瞅,当年那个调皮捣蛋,成天跟在屁股后面打转的小家伙,长大之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有没有已经上班干活。
陆洪大哥身体还扛得住吗?
会不会还是老样子,嗓门大得吓人,走起路来快得跟一阵旋风。是不是依旧狂爱京都烤鸭?
快点回来吧,大伙。我就在家里等着你们。
但是黄眉压根想不到。
此时此刻,陆小千正碰上一件能够直接改写他整个人生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