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京都,居民区。
不是那种挂着青砖灰瓦、被游客相机围着的“老城区”。街面是水泥的,宽窄不一,有的地方还留着当年施工没抹平的接缝,雨天积一小汪水,能倒映出半截楼影。电线杆立得随意,线从这头拉到那头,缠成一小团一小团,风大时轻轻晃,发出很细的嗡鸣。路边的旧砖墙上,贴着几张被雨打湿又晒干的寻人启事和收废品广告,纸边卷得发翘,像谁随手贴上去的旧记忆。
这一片,是京都最早的一批“根”。
住在这里的人身份五花八门,他们都是老一辈的人物,心里装着山河、同胞与民族,不愿向外夸耀这份身份,不想给民族和国家添麻烦——都是龙国建国之后的第一批开创者。有当年抗日留下的孤寡老人,一个人住一间,窗台上常年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杯壁上还隐约印着半行红字,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有从外地迁来的普通居民,拖家带口,凭一纸调令就落了脚,行李卷还堆在墙角,人已经先去居委会报了到;还有最早参与城市建设的那批人,手上老茧厚重坚硬,退休了也闲不住,天天在楼下小空地上摆个马扎,看人下棋,看小孩跑,手里还攥着半张卷边的晚报。
他们没有显赫的头衔,档案里多半也写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这一片的地基,是他们一锹一锹夯出来的。每一条路,每一根电线杆,每一栋低矮的楼,都沾过他们手上的泥、鞋上的灰,还有年轻时憋着的那一股韧劲。
后来京都飞速发展。高楼从别处一片一片立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光,亮得晃眼。而这里,几乎原封不动地留着建国后的模样——楼不高,间距窄,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得跺一脚才肯亮。楼道窄,两个人错身得侧一下肩膀,胳膊肘不小心碰在一起,还要尴尬地笑一笑;有些户还共用着水房,早上排队接水,桶碰桶,叮叮当当,有人嘴里叼着牙刷,含糊地跟邻里打着招呼。冬天窗户蒙上塑料布挡风,大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整栋老楼都仿佛跟着轻轻喘息。
也正因为这份原汁原味的老旧环境,这儿的租金格外低廉。
往后这些年,不少外地来京都打拼、手头拮据的人,都落脚到了这片居民区。有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打量着一排排老楼房,打听完房租,心里便有了盘算。楼道里渐渐多出一张张陌生面孔:堆得满满当当的搬家纸箱,晾在窗外的工装,深夜依旧亮着的一盏盏小灯。有人蹲在楼道做饭,铝锅腾腾往外冒白汽,饭菜香气顺着楼梯层层往上飘;有人坐在门口小板凳搓洗衣服,肥皂泡泡顺着地面流进下水道,沙沙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视线继续往前。
一栋六层老式楼房静静伫立,外墙浅灰涂料历经长年风吹日晒,一块块表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墙体。楼顶加盖了一层自建房,砖块颜色明显新上一截,接缝处水泥抹得粗糙潦草,一看便是后期自建。自建屋外支起一顶蓝色防雨帆布帐篷,绳索牢牢拴住栏杆,晚风一吹,帆布鼓鼓地来回鼓动。帐篷边上搭着几件衣物,深色外套、洗得发白的毛巾,还有一双鞋垫,被风掀得一颠一颠。
楼下空地上停放几辆旧自行车,车筐里面还塞着遗忘的塑料袋。一只猫咪蜷蹲台阶之上,眯起双眼,尾巴慢悠悠一下下扫着地面,如同一位静观世事的门卫。一旁煤炉上架着烧水壶,壶嘴源源不断冒着白蒙蒙热气,发出细微嗡鸣,却迟迟不见有人上前提壶。
盗界三人组,就租住在这栋楼的顶层自建屋内。
至于这片老城区这么多年迟迟没有拆迁翻新,缘由并不复杂,其中没有什么隐秘内幕。
早年这里就被划定为保留片区,定位就是留存建国初期建设者生活原貌,留给后世之人回望。
就是要让后人看见,老一辈当年住怎样的房屋,走怎样的街巷,是怎样一砖一瓦撑起整座京都。所以楼房不许加高,外立面不许改动,原有格局完整保留。这里旧,不代表落后,这份艰苦岁月本身,就是沉甸甸的历史。
岁月悠悠,这片老楼静静伫立于此,供后人回望那段过往。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远处新区霓虹万丈,流光四溢;近处老居民区安安静静,寥寥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如同夜幕之中零星星辰。穿巷而过的晚风裹挟烤串烟火与煤炉气息,吹在脖颈上,带来一阵微凉。
盗界三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脚步踏在路面上,熟门熟路,闭着眼都能摸回这条巷子。
王天霸走在最前头,步伐轻快,双手插在裤兜,时不时回过头,嘴角压不住地挂着笑意。今天他穿得比往常规整,衬衫领口虽旧,熨得板板正正,裤线棱角分明,只是鞋边沾了一层泥土,看得出来在外奔波许久。
“今天弄了多少?”
问话语气轻轻松松,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晚饭吃什么,但眼底藏着一丝期盼,他关心的不是数量,而是今天整件事顺不顺利。
小五两只手下意识在裤缝上来回蹭了蹭,腼腆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笑意,音量不高:“天霸哥,今天我这边不多,六七个点数。”
话音刚落,他连忙补充一句:“但都挺顺利,没有惊动旁人,东西全都稳稳到手。”
孙飞燕把肩上背包往上使劲掂了掂,背包肩带勒得肩头微微下陷,她仿佛浑然不觉,语气洒脱随意:“我这边差不多,也是六七个点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五,嘴角微微一撇:“不过小五今天慌神了,差一点被一个骑车路人撞个正着,还好我递眼色提醒了他。”
小五脸颊唰地一红,抬手挠挠后脑勺:“谁知道那人突然冲出来……下次我一定稳住。”
王天霸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向上扬起,心里对今天结果颇为满意。他没有当场多说评价,往前多走两步,才慢悠悠开口:“不错不错,你们做得挺好,今天效果很好。”
这话听着有点郑重,可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分明就像前辈夸奖立功的小弟。
三人说说笑笑拐进楼道。楼道里面黑漆漆一片,王天霸脚下狠狠一跺,“啪”,声控灯骤然亮起,昏黄灯光洒下,在斑驳墙壁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潮湿霉味混着隔壁住户炖肉香气扑面而来,小五使劲吸了一大口鼻子,小声嘟囔:“真香,谁家做好吃的了。”
孙飞燕抬手拍他肩膀一下:“别胡思乱想,回去泡方便面吃最实在。”
一行人登上六楼,推开房门,一股混杂旧木头、肥皂、泡面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简简单单,水泥地面,泛黄白墙,家具全是旧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堆着编织袋与纸箱。半扇窗户向外敞开,晚风灌入屋内,吹得桌上旧报纸哗啦哗啦作响。
三人没有在屋内多停留,径直走上楼顶露天阳台。
阳台面积不大,铁栏杆锈迹斑斑,表层漆皮大块脱落,露出底下暗红铁锈。地上散落几个空瓶子,一只掉瓷搪瓷缸静静摆在角落,缸内剩一点凉茶,水面浮着一只小飞虫。
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远方新区高楼林立,万千灯火透过玻璃折射,碎光漫天飞舞,好似把整片夜空切割成无数发光碎片。近处老居民区一片安宁,零星灯火点点,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电视机里面模模糊糊唱戏声响。
王天霸双手撑住锈迹栏杆,安静沉默几秒,缓缓出声。
他声调压低,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像是对着满城繁华倾诉,又像是在心底跟自己对话。
“这么多年……我们三人终究是没忘初心。共同闯京都,成就不高,职业不光彩。”
说到“职业不光彩”五个字,他嘴角微微牵动,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转瞬之后,脊背挺得笔直,五指紧紧攥住栏杆,指节泛白。
“但是我们弄到的每一分钱,都用得非常光荣。”
声音不算洪亮,却沉甸甸砸在夜色当中,余韵久久不散。
小五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栏杆掉漆位置,把表层锈迹蹭得越发光亮,语气无比诚恳:“没错,每一笔钱,全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脑中猛地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王天霸,眉头轻轻皱起,脸上认真神色瞬间化作委屈,不由得稍稍抬高声调:“天霸哥,问你个事,上次我那块手表,是不是被你拿去捐出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那可是我省吃俭用攒两年才买下的!”
说话同时,他抬起自己手腕,在空中比划,仿佛那块手表还戴在手上。
孙飞燕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胳膊肘子轻轻撞了撞小五,笑得双眼都眯成一条缝:“小五,瞧你小家子气。你挣来的钱财拿去帮扶山区孩童,难道不比戴手上炫耀更有意义?”
小五嘴巴张了张,脸颊涨得通红,心里想反驳,却找不出半句说辞,憋了半天才嘟囔一句:“可那真是我攒两年才买到的……”
“两年又怎样?”孙飞燕眉毛向上一挑,“这两年你吃得饱穿得暖,有落脚的地方,怎么不见你念叨?”
小五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只手不停挠后脑勺,耳尖红彤彤,嘴上虽不服,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王天霸抬手摆了摆,把话题拉扯回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好了。明天把这批货全部出手,得来的财物分发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手上。”
他远眺远方灯火,目光沉稳笃定,仿佛正在敲定一件天大要事。
孙飞燕脸上笑意尽数收敛,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嗓音,神色蒙上一层凝重:“还有一件事。昨天我打听来消息,二街上有一位老一辈开创者,如今孤身一人,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地址是二街 68 号。”
王天霸立刻追问:“艰苦到什么地步?”
“院内荒草长得老高,窗户纸破了好几处,一直没有修补。”孙飞燕顿一顿,继续说道,“昨天我远远望见,老人家出门倒水,脊背弯得很厉害,双手不停发抖。”
王天霸听完,一时间没有开口,视线从远处璀璨灯火收回,沉浸夜色之中,静静伫立片刻。
晚风卷动他的衣角,也吹乱孙飞燕鬓边碎发。小五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睛望着王天霸,等候他拿主意。
沉默许久,王天霸才缓缓开口:“明天我们先过去看一看。”
“看实际情况再说。”孙飞燕点头应道。
“嗯。”
三个人低声交谈,畅想往后的种种打算,说话音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这片沉沉夜色。小五畅想着以后攒钱换新手机;孙飞燕盘算哪天赶集添置几件新衣;王天霸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偶尔轻轻应一声,唇边挂着淡淡的浅笑。
谁也没注意到——
他们头顶的楼顶上,还隐身着两个人。
那两人一言不发,把底下的一言一行全数听进耳里。
夜风掠过楼顶,悄无声息。
片刻后,其中一人偏过头。
另一人沉默不语,微微点头。
这人稍稍一顿,同样轻轻颔首。
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无形之间,已然达成某种默契。
楼下王天霸三人交谈依旧,远处新区灯火不停闪烁,老居民区的深夜,静得如同一张被岁月压平的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