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真正亮。
那层浅淡的黑暗是慢慢退的,不是被谁一把掀开,而是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被稀释、被抽薄。先是黑乎乎的屋脊轮廓一点点浮现在视野里,接着远处成片树影慢慢清晰,再往后,就连近处石阶上细密的缝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空缓缓泛白。
那种白很淡,灰白底色里掺着一丝浅青,如同刚漂洗过的旧绢布。云层压得不高,灰蒙蒙的边缘,正被这层天光细细描出一圈柔和轮廓。
不多时,东方天际翻起一抹红。
起初只是细细一线,淡得像是有人拿极轻的朱砂,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转瞬之间,这道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向外洇开、向上蔓延,色彩层层叠叠不断加深,由浅橘转为赤金,最后沉淀成厚重沉稳的绛红。光芒并非轰然砸落,而是缓缓铺开——先染透漫天云霞,再顺着云隙向下流淌,一寸一寸,将整片天地尽数点亮。
树梢最先披上晨光,紧接着是河面水波,最后,那些高耸错落的飞檐,也被红光包裹。
钱塘,缓缓苏醒。
这座全新大宋国都的轮廓,在漫天朝霞之中层层铺展。护城河的水面被霞光撕碎,化作无数细碎金箔,随着河面缓缓的波纹轻轻摇曳。临河的早市还没有正式开张,不少摊位只搭好了一半,木板架在石沿之上,摊主弯腰蹲在底下整理货物,动作慢悠悠的,看样子人还没完全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湿意,随手在袖口上抹了一下,又低头去拨弄筐里的豆渣,指尖沾了水,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街巷里,声响一点点滋生。
先是零星几声响动:扫帚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老旧木门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响动,远处一户人家传来一声悠长鸡鸣。很快声音越来越密,行人脚步声、路人压低的交谈声、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沉闷声响,一层叠一层,填满整座城池的清晨。
城楼上的大旗被晨风卷起,猛地向上一抖,又颓然垂落,隔了片刻,再次迎风扬起。
红光一路铺展,一直蔓延到大地最西端。此刻整座钱塘仿佛被朝霞重新镀了一层暖光,砖瓦摸上去都似带着暖意,就连空气里微凉的水汽,也染上淡淡的温度。
崭新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笔直向前延伸,路面被清晨阳光烘得微微发软,表层泛着一层温润油亮光泽。道路两侧一栋栋新式别墅依次排开,通透的玻璃幕墙、高挑大气的门廊,外挂的空调机位一应俱全,放眼望去,和后世三线城市的开发区几乎没有两样。
可路上的行人,却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来往百姓全都身着大宋传统装束,交领长衫、襕衫、头戴幞头,不少人腰间系着牛皮革带。一群古装百姓行走在现代化柏油大道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撞在一起,荒诞感扑面而来。
没错,这里便是钱塘。是许仙(杨蛟)带着徒弟帝辛,亲手打造出来的奇迹之城。以现代三线城市的城建框架为骨,大宋人间烟火为血肉,硬生生建造起来的全新国都。
石沿边上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百姓。
卖豆浆的摊主抬手掀开木锅盖,滚烫的白色蒸汽“腾”地一下冲天而起。摊主攥着长勺,扯开嗓子高声叫卖,洪亮的声音被晨风一吹,散向街道各处。几个孩童嬉笑着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撞在别墅墙面,又反弹回来。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位老者相对而坐对弈。一人指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肯落下;对面老者眉头一皱,抬手重重拍着石桌,连声催促落子。悬着棋子的那位眼珠斜过去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慢悠悠把棋子往回收了半寸,像是故意逗人。对面老者“啧”了一声,把茶碗往桌沿一放,碗底磕出轻响,身子往前倾了倾,脖子上的青筋随着说话一鼓一鼓。年轻的百姓们忙着搬货送货,时不时低头查看手中玉牌传讯,脚步匆匆,各行其事,没人耽搁。
马路正中央,一名身披甲胄的大宋禁军士兵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不停打着手势,有条不紊指挥着半旧马车与官驾错道避让。他动作娴熟,显然早已习惯这份差事。中途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甲片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见有车驾不肯让,他眉毛一挑,手往旁边一横,嘴里喊了半句,又生生咽回去,改成用力挥了两下手,脸上那点不耐一闪就收住了。
整座城池忙碌,却丝毫不乱。
就在这一派祥和热闹的晨景之中——
一个不速之客,踏入城中。
光头锃亮,上半身赤裸,一件宽大袈裟斜斜搭在肩头,另一侧肩膀完全裸露在外。他左臂之上纹着一条黑龙,龙身顺着臂膀蜿蜒盘旋向上,龙头盘踞胸口位置。鳞片根根分明,龙须獠牙刻画得凶悍狰狞,仅仅只是纹路,便隐隐透出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下身穿着一条灰色长裤,脚踩黑色布鞋。他步伐极大,肩背自带一股狂风般的气势,大步向前行走,完全没有寻常出家人那种温和内敛的模样,狂野霸道。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但每一步落地都稳,肩线始终没晃。袈裟下摆随步伐一荡一荡,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贴回身侧。他走路时不看两边,视线始终平直朝前,像是在心里已经标好了要去的那个点。
此人剑眉星目,眼皮微微向下压着,双眼半睁,看似慵懒,可眼底藏着慑人锋芒,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半点藏不住。有胆大的孩童想凑近看那条黑龙纹身,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拽回身后,自己却也没敢多看,只垂下眼装作在整理孩子的衣领。
他一路缓步向前走来。
随着他靠近,周遭喧闹仿佛被无形力量调低了音量。
卖豆浆的摊主下意识抬头瞥了他一眼,心头莫名一沉,手上舀豆浆的动作顿了一瞬,才低下头继续忙活。下棋老者捏着棋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街边嬉闹的孩童也停下追逐,怯生生望向这个气场强悍的怪人。其中一个孩子被拽着还回头张望,被大人按住后脑勺,才不情不愿地转回去,脚步明显放轻了。
周遭百姓莫名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抬脚,继续朝城内深处走去。
此人,正是跨越万里山河,专程赶赴钱塘,打算营救白素贞一家的——法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