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临安城还没彻底醒透。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灰白,铺在屋脊上头,辨不清轮廓。西湖水面浮着水汽,被晨光衬出一层白雾,游船桅杆一根根显露出来,像是有人拿铅笔在纸面轻轻勾勒。
光线缓缓移动。
先是城北市坊,屋檐、瓦片、晾晒竹竿,一处处被点亮。街边铺子陆续开门,卸门板的脆响接连不断,顺着街巷远远传开。早点摊蒸腾起滚滚白汽,斜光一照,能看见水汽里细小浮尘缓缓打转。
光继续向南蔓延。
御街被照亮的那一刻,成了整片城里最亮的地方。平整砖面均匀反光,整条长街化作一条笔直光带。两旁官署、宅院的屋脊拖着长长的影子,斜搭在墙面上,行人走过,影子便踩在脚下。
再往南,就是皇宫高墙。
宫墙巍峨,晨光最先落在墙头,拉出一道细细亮线,顺着墙体一路延伸。墙内林木依旧沉在暗影里,只有树梢顶端几片枝叶被阳光扫到,淡绿的颜色看着有些不真切。
光芒一寸一寸往宫城里渗透。
外朝几座大殿,先是檐角亮起,接着斗栱、隔扇依次显露。每照亮一处,殿前阴影就往后退一分,仿佛有人在暗处慢慢拉开帷幕。
最后,晨光落在垂拱殿。
垂拱殿坐落于宫城偏南,单独围成一座小院,一圈矮墙隔开外面所有喧嚣。踏入院中,耳边的嘈杂瞬间消减大半。
殿宇算不上宏大。面阔五间,进深不长,屋脊线条平直利落,没有夸张上翘的飞檐。深色瓦片饱经岁月,表层哑光,清晨湿气还未散尽,瓦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湿光。
檐下斗栱层数不多,排布整齐,每一组大小相差无几。木料色泽深沉,是长年滋养出来的质感,不是新漆那种刺眼亮泽。檐口伸出长度适中,刚好罩住阶前空地,朝阳斜斜照来,地面会切出一条整齐利落的阴影边界。
正面是可拆卸的整片隔扇门,门扇雕刻纹样简约,线条干净。光线从门缝钻进去,在殿内地面拉出数道细长亮条,风一吹,亮条便轻轻晃动。大门两侧立柱笔直,没有繁复雕饰,只在柱础位置简单收边。
殿前三级石阶,由整块石料凿成,边缘被常年踩踏磨得圆润。阶前空地铺着青砖,平整干净,清晨已经清扫过,砖面上还留着浅浅扫痕。
院墙一角长着一棵树,枝叶不算繁茂,但树形端正。风吹叶片,沙沙声响极轻,反倒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推门进殿,第一感受就是规整。
不是奢华的那种规整,是严格遵循规制的中正——所有物件都顺着中轴线摆放,左右大体对称,没有东西随意乱放。
地面铺满方砖,铺设平整,砖缝细密。中间一条通道略宽,从殿门直通殿内深处,两侧砖面带着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晨光斜穿过隔扇,在砖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光斑,边缘清晰,如同尺子画出来一般。
头顶梁架结构一览无余,横梁、立柱、斗栱层层搭建,木色统一,全无多余装饰。阳光在木梁留下斜向光痕,随着日头升高,缓缓挪动。
沿墙两侧,整齐排列着一排席位。
矮几配套坐具,样式统一,间距均等。几面光滑,部分摆放笏板架,其余空着。坐具偏硬,垫子单薄深色,边缘满是压痕,一看就是日常经常使用,不是单纯摆样子。
这里是大臣们站定奏对的地方。空无一人的时候,一整排席位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东墙另有一处布置。一张宽大长案,木质细密,纹理平铺。案上摆着几件物件:一只釉色匀净、口沿收窄的瓷瓶;一方浅池古砚,边缘有使用痕迹;旁边几函布面文书,函套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案边立着一组可折叠屏风,绢面绘着疏朗山水。木框镶着细金属丝,光线斜扫而过,会闪过一丝微光,转瞬消失。
往殿中走,地势微微抬高。
只有一级矮阶,不高,却能在视觉上将这片区域和别处分开。台阶铺深色密纹地毯,踩上去绵软,还能吸走脚步声,鞋底落上去闷无声响。
阶后立着一面固定大屏风,嵌在殿体结构中无法挪动。屏心纹样比别处繁复,却不堆砌张扬。屏风左右各立一座高几,上面器物形制两两对应,摆放得端端正正。
殿内灯具不多。主位两侧各立一盏纱面落地灯架,灯架分段收束,底座厚重稳固。薄纱滤出暖黄光,柔和不刺眼。
一旁摆放铜制古烛台,分层设计,上层承烛,下层承接流淌蜡油。有的烛火尚燃,有的已经熄灭,凝固的蜡油沿着台沿结块,颜色暗沉。
偏侧安放三足香炉,炉身圆滚滚,口沿微收,炉盖布满细孔,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淡淡的香气萦绕。
靠墙位置摞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箱匣,铜扣色泽发暗,看样子很久没有开启。
整座大殿陈设疏密得当,每件器物都有固定位置,器物之间留着空余,空余之处,便是沉沉阴影。
屏风前方,放着那张御座。
样式并不浮夸。椅身宽阔,高靠背,两侧扶手末端打磨圆润。木料颜色比殿内其他器物更深,长年被手掌摩挲,包浆厚重。椅上铺深色织垫,纹路细密,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御座后方是大屏风,两侧高几上的器物摆放一丝不苟,仿佛每日都有人过来摆正。
御座前方空地,青砖干净无杂物。站在这里抬眼,视线能直通殿门,看见两侧一排排空置矮几坐具,还有晨光透过隔扇,落在砖地上的片片光斑。
光线刚好挪到御座之上。只照亮靠背下半截和坐垫一角,其余地方依旧沉在暗影里。
龙椅空着。
自从昨夜被惊雷惊醒,得知梦境里的部分真相之后,赵构再也没有合眼。他连夜调动大宋画师,画出三张画像:年轻模样的父皇、归来的神仙父皇,以及帝辛。
三张画挂在屋内墙壁上,赵构来回对比,啧啧自语:果然是同一个人。父皇还是这般英俊潇洒,只是这一次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秀气?
他当即下令再多画几百张,又传令皇宫大内高手,暗中探查,务必找到这位大佬的踪迹。
折腾到天亮,他来到垂拱殿。这件事在心头盘桓不去,他压根没心思批阅奏折,只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忽然,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紧接着放声大笑。
我特么怎么把这事忘了!法海也是从永恒圣界出来的!我那位神仙父皇,可是缔造永恒圣界的无上大佬!论身份,永恒圣界护界战神的法海,差不多等同于皇宫大内将军,妥妥是我家看家护院的家将!
“来人!”
一名太监慌慌张张快步跑进来:“陛下。”
赵构高声吩咐:“传旨!令法海三日之内,即刻入宫见朕!”
太监脸色一变,连忙劝道:“陛下,神仙万万不可轻易得罪啊!”
赵构一扬下巴,底气十足:“朕是什么身份?这世间天庭、西方、地府各大势力的首领,见到朕都得躬身行礼!朕,乃是永恒圣界少主!”
他提笔,特意在圣旨末尾加了一句:永恒圣界少主旨意。
就在这时,一名大内高手快步闯入殿中:“陛下!有发现!方才属下等人在科举贡院,找到了画像上那两个人!特来请示陛下如何处置!”
赵构一愣:“科举贡院?怎么回事?难道我那位神仙父皇,特么想考个状元玩玩?”
下一秒,他双眼猛地瞪大,僵在原地,脑子里一个恐怖猜想炸开,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他喃喃自语:父皇该不会打算先考个状元,之后光明正大进入朝堂和我相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抽我一顿吧!
赵构仰头哀嚎:父皇啊!就算你想收拾我这个不孝子,也不能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动手啊!太不给我面子了!我好歹也是大宋皇帝!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内高手,眼神尴尬到极点:“画像那两人,分别叫什么名字?贡院里是什么情况?”
大内高手躬身回话:“回陛下。其中一人本就是临安本地人,名叫许仙,拿下了文科状元。另外一位画中人名唤任皇,就在今天上午的武科场上,一招碾压所有武举高手,直接拿下武科武状元头衔!”
听完这话,赵构脸色瞬间黑透。
父皇,你想揍我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大徒弟一起,一文一武双状元,摆明要在朝堂上来个混合双打是吧!
朕心知你就是人皇帝辛,可你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拿化名告诉所有人吧!
还特地跟朕玩文字梗,真当朕没去过现代吗。
人皇、人皇,你是真的会玩!
赵构心累至极,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继续盯着他们。”
大内高手只觉今日皇帝举止古怪,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领命之后转身退下。
其实这一切,全都是赵构自己脑补出来的误会。
许仙也就是杨蛟,压根没往收拾赵构这方面想。他此番参加科举,只是想拿到一个正经官方身份,扭转原本的剧情,帮自己的姐夫争一口气,让姐夫能在临安扬眉吐气、光耀门楣。
赵构所有的恐慌,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的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