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要办观荷宴的消息,传遍了京中各个勋贵府邸。
镇北侯府,也不例外。
苏清月坐在正堂的上首,那张只有陆陈氏与陆峥,才配坐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手里捏着管家递来的帖子,沉默不语。
她第一次见宫里的帖子,朱红色的洒金笺,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还带着淡淡地梨花香。
“管家,这观荷宴,本夫人能拒了吗?”
“夫人,这宫中邀宴,不得不去啊!”
管家知道夫人为何不想去。
以前的镇北侯府,如烈火烹油,高朋满座。
自打侯爷因涉太子被伏一案,被下了大狱,监禁待审,侯府就冷清了下来。
虽然未有实证,陛下也说保留爵位,但仍遭不住世态炎凉。
“你先下去吧,”苏清月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额角,“进宫一事,容我想想。”
管家应声退下。
经历了这一个月,苏清月即便有县主身份,也难抵周遭的讥讽。
她看懂了,她的县主之位不过是虚名,是大家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才给她几分尊重。
眼下,她这位县主无权无势无人脉,只能眼睁睁看着侯府,成为市井百姓口中嫌恶的谈资。
她正发着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挑帘进屋,“夫人,小姐闹着要见你。”
苏清月一听是陆嵘,便皱起了眉头。
“她又在闹什么?”
“说是有要事,要与夫人您当面商议。”
“你没听错吧,”苏清月嘴角浮出质疑,“真是陆嵘小姐说的,要同我当面商议?”
丫鬟连连点头,“若非如此,奴婢定不会通传这一遭,惹夫人心烦的。”
陆嵘不是一直认为,是她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县主之位吗?
她今儿怎么主动提出见她,还说有要事相商。
“去把小姐请到这儿来吧。”
“是。”
丫鬟领命退下后,苏清月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
不消一刻,陆嵘便走了进来。
“嫂嫂。”
陆嵘身着藕荷色的衣裙,温温柔柔朝她福礼请安,唇角竟还带着笑。
这般客气,倒是让苏清月有些意外。
“嵘儿妹妹,今儿气色倒是不错。”
苏清月露出温和的笑,眼神却细细打量着陆嵘,试图从细微表情中,看出她伪装的成分。
“全赖嫂嫂不弃,日日膳食,将嵘儿都喂胖了。”
陆嵘笑着打趣,试图做出寻常人家,和谐姑嫂般的相处。
苏清月倒是配合,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那个,嵘儿妹妹你坐。”
“唉,谢谢嫂嫂。”
陆嵘刚落座,苏清月便开口问道:“嵘儿妹妹说,找我有要事相商?”
“是。”
陆嵘没有犹豫,回望上首的眼神,格外坚定,不似十三岁的懵懂少女。
“嫂嫂,嵘儿想求您,带我去宫中的观荷宴。”
苏清月吃了一惊。
一是没想到,陆嵘会对她用‘求’这个字,毕竟二人一向不对付;
二是没料到,她竟然想去观荷宴?
见苏清月沉默不语,陆嵘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站起身来,朝苏清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嫂嫂,嵘儿知道,从前都是嵘儿的错,希望嫂嫂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嵘儿计较往昔。”
“快起来吧!”苏清月虽惊讶于陆嵘的改变,但她坎坷的经历,让她更相信人性。
陆嵘此次如此放下身段哀求,定有其目的。
“带你去观荷宴也不是不行,主要是,你得告诉我缘由吧?”
陆嵘抬起头来,看向苏清月的目光,清亮而又坚定。
“嫂嫂,侯府现在的光景不佳,阿兄又不得探视,唯有在宫宴上,多结交些命妇,为阿兄走动一二。”
苏清月听出了陆嵘话中的遮掩。
她不愿讲实话,倒是在她意料之内。
“只怕那些命妇,对镇北侯府的人,避之不及吧!”
苏清月懒懒回了一句,一副懒得拆穿陆嵘的模样。
“嫂嫂,你来京中不久,鲜少识人,可我不同。”
“不知嵘儿妹妹,又有何办法,说与嫂嫂我学学?”
陆嵘却依旧看着苏清月,丝毫不闪躲。
“嫂嫂放心,嵘儿自有嵘儿的人脉。”
见她不愿多说,苏清月冷哼一下,撇过头,不搭理她。
陆嵘见苏清月这幅模样,皱起了眉头,心中的厌恶又升了起来。
她强压下去厌烦,软着嗓子,带着些苦口婆心的意味。
“嫂嫂,我想去观荷宴,是为了兄长,为了母亲,为了咱们镇北侯府。”
“兄长要真是倒了,侯府便真没了。侯府若是没了,咱们都捞不着好着落。”
这话像一盆子冰水,兜头浇在了苏清月的心上。
陆嵘这番话说的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她是镇北侯府的千金小姐,在京中生活了十几年,还跟在林清懿身边了三年,所结识的人脉,远非她可比。
她刚从侯府搜刮了点东西,确实足够她与小宝儿安稳度过下半生。
可若是陆峥罪证确凿了,那她又该如何脱身?
如果可以,她当然更希望陆峥安然无虞。
既然陆嵘想进宫一试,那她便应下。
“嵘儿妹妹,你说的对!”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露出和善的笑。
“侯爷若是倒了,咱们谁也好不了。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闹归闹,大事儿上,还是要一致对外的。”
陆嵘闻言,面上一喜。
“嫂嫂,你这是同意我去了。”
“同意,你是为咱们侯府出头,嫂嫂我怎会不同意!”
苏清月站起身,朝陆嵘走去,拉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叹息。
“说来,嫂嫂也惭愧的紧。若非我这个做嫂嫂的没本事,怎会让你一个闺阁千金出面筹谋!”
陆嵘的手被苏清月攥住,心里别扭的很,也不说话,只是回以微笑。
“嵘儿妹妹,等会儿嫂嫂便差人为你量体裁衣,定做头面。”
“嫂嫂,这……”
陆嵘有些受宠若惊,苏清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既然要去,咱便风风光光的去,让她们看看,咱们镇北侯府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那嵘儿便先告退了。”
“你去吧。”
苏清月望着陆嵘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陆嵘这次进宫的目的,是为着谢贵妃,还是太子妃呢?
她的瞳孔微缩,心中暗自决定。
观荷宴那日,她定要暗中看紧了陆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