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再次入外殿,身后跟着一列宫人。
工人们端着铜盆、帕子、青盐等物,秋月捧着衣衫,缀在最后。
林清懿侧过身去,敛起眼角的风情,待调整了呼吸和神态后,才缓缓转过身。
“进来吧。”
春晓领着宫人入内殿,垂眸行礼,不多言,不乱看。
她拿起帕子,浸透帕子,拧干,递给林清懿。
“主子。”
林清懿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帕子渗透肌肤,让她整个人都明朗了几分。
净了面,清了口,换上生色领大袖衣配红罗长裙,典雅华贵。
沈怀安理着里衣的领口,从屏风里迈出,便看到这幅美景,眼中闪过惊艳。
“清懿这一袭红衣,倒叫孤想起大婚那日,明艳端庄,恍若玄女。”
林清懿瞥了一眼沈怀安,眼神示意这满屋子的宫人。
好似在说:人前还是少说些话吧,显得太子垂涎美色。
“妾平日里鲜少着艳色,入了夏,更是喜着青绿。”
她移步到梳妆镜前,从铜镜中望向正在敷脸的沈怀安。
“主子今儿想梳什么发式?”春晓拧开润肤膏,轻柔地揉在林清懿的脸颊上,“朝云近香髻?百合髻?还是云髻?”
正被宫人伺候穿衣的沈怀安突然歪过头,插嘴道:“梳朝云近香髻,甚美!”
他的目光对上她从镜中瞥来的眼波,瞬间抿紧唇瓣,作闭嘴状,翘起眼尾,瞬间攥出几道情韵。
“奴婢觉得,太子殿下提议甚好。”
春晓手里握着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替她通发,动作轻柔而娴熟,“朝云近香髻高耸灵动,温婉而又华贵,正衬得太子妃娘娘美艳无双。”
“朝云近香髻太过高调,梳个简单的,不必太隆重。”林清懿略微沉思,轻声吩咐,“就梳反绾髻?吧。”
“可……”春晓刚一张嘴,想起殿内还有数名宫人,便咽下了嘟囔,“是,主子。”
林清懿唇角微微扬起,抬手指了指妆奁,“今日便簪这套东海珍珠头面吧,内敛而又不失端庄。”
说完,她又悄悄望向铜镜中人,那清雅俊儒的镜中人,亦频频往她的方向瞟,捻着柔情。
拂了他的建议,便戴他送的头面,应当不会闹脾气了吧。
岂止不闹脾气,沈怀安心里快要乐开花了!
她戴着他送的珍珠头面,不正是告诉岳母,他俩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么。
他欢喜得紧呢!
“殿下今儿公务可繁重?”
“尚可。”沈怀安套好朝服,回望镜中,“不过,下朝后要去趟议事厅。”
“再过月余便是农忙之季,良种培育、农耕灌溉、雨季防汛,桩桩件件皆需提上日程。”
林清懿端坐梳妆台前,脖颈分毫未挪,只轻移了目光。
“农耕之事,是立国之本,却不可轻忽。”
沈怀安穿好朝服,挥手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待宫人退出,殿内只余春晓一人伺候,沈怀安这才转身,走到林清懿身后,春晓佯装拿头面,将位置让出。
“卿卿,可有叮嘱?”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从铜镜中与她对视,目光温柔。
她修长纤软的手,覆在他的掌上,软声问了句:“就是想问你,午膳可回来用?”
“当然,今儿岳母、小弟都来探你,孤怎能缺席?”
她转过身,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妾的意思是……”
“孤知道。”
他打断了她的话,蹲下身,从俯视之姿变仰视之态。
“卿卿想让孤以国事为重。”
她点了点头。
眼下朝堂肃清了谢琦,也监禁了安王,正是太子一党渗透朝局之时。
谢家不会按兵不动,安王也不会老老实实被监禁,谢贵妃还有二十来天便解禁了。
时间紧迫,但沈怀安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
他明白,她亦明白。
“孤原想把公事推到明日的,反正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事,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沈怀安捧住她的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抱怨,“自打成了亲,孤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
“成亲前,孤还想在这院中与你对弈赏花,竟难抽出空闲。”
“做太子有什么好?”沈怀安轻叹一声,“为了父皇,为了朝廷,当牛做马,连新婚夫人都陪不了。”
见他噘着嘴抱怨,林清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眼下时间紧迫,自是公务重要,咱们来日方长。”
她坐在绣凳上,双目回望,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红小孩儿般的温柔。
“等忙过这一阵,妾再陪你对弈赏花,下到尽兴。”
她见他还是一副沮丧的模样,抬手轻抚他的颅顶,声音放的更柔。
“我们怀安辛苦了,赶明儿,妾给你做新奇的吃食可好?”
沈怀安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真把孤当小孩儿哄了。”
“不要算了。”
她收回手,却被他再次紧握。
“要,卿卿心疼为夫,为夫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忽然落在自己的腰间,又看了看他,眼中带着渴望。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腰间系着一个黛青色的荷包,颜色未褪,但边角处已有些泛旧,看得出主人很是爱惜。
“这是……”
“荷包旧了。”
林清懿面露不解,她当然看出荷包旧了。
沈怀安伸手抚了抚荷包,“孤可否劳烦夫人,替为夫做一个新的吗?”
她杏眼一弯,清冷的眉峰,颤着点点无奈。
“堂堂东宫太子,天天戴个旧荷包晃荡,原来就是为了讨个荷包。”
她想起去年秋天,初结为盟,为表忠诚,她为他缝了一件黛青色的披风。
谁知,他不仅日日披着,还从秋日批到初冬,冻的瑟瑟发抖,鼻尖发红,还不肯换狐裘。
偏偏熬的她心软,在委屈巴巴的向她开口,令她推拒不得。
如今倒好,她已嫁给了他,他还用这种方式向她讨东西。
她掀起眼帘,声音淡淡地,却藏不住满怀的柔软。
“我当是你宣扬勤俭呢!”
春晓闻言,低着头,抿嘴偷笑,手下慌忙的擦拭着头面上的东珠。
这东珠光泽温润内敛,白底晕彩,珠面影动,映着一对恩爱的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