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已过,天光渐长,卯时三刻的大殿,已撤去了照明的铜枝灯。
“陛下,礼部已将刊印定稿送至司礼监核对,预估在八月份前,能装订出三千余册,在九月前会移交吏部。”
林清彦手执笏板,立于殿中,回禀礼部考教进程。
吏部尚书也缓步出列,回禀道:“据吏部统计,今年回京述职官员,约两千三百余人,吏部会在官员考核后,将《大渊五礼通考》新册派发。”
“嗯,小林爱卿处事稳妥,吏部当全权配合礼部。”
天子端坐御座之上,神情淡漠,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遵旨。”
吏部、礼部相继退回队列,朝堂再次陷入安静。
皇帝沉声道:“诸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百官手持笏板,垂首立于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沈怀安立于御座之下,环视一圈,朝悄悄抬眸的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
大理寺卿岳群终于等到太子首肯,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起来。
“臣,大理寺卿岳群,有事启奏。”
他阔步出列,声音甚洪亮,响彻朝堂。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揉了揉耳朵。
“奏。”
岳群捏着笏板,心中的兴奋快要压不住了。
难得今年有个大案交给大理寺,太子殿下还派亲卫来大理寺数次,可想而知其重视!
父亲母亲,他终于能靠政绩,在陛下面前露脸,而不是祖荫。
“启禀陛下,此前太子殿下出京遇刺一案,与游医污蔑一案,有了新的进展。”
大理寺卿一张嘴,殿中百官皆悄悄抬眸,打量着太子与安王。
太子负手而立,凤眸平静,无任何波澜。
安王只盯着大理寺卿,一副静待下文之态。
皇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有何进展,速速说来。”
“回陛下,那苏大夫于前日傍晚,已经将其罪行,细细招供,这是其供词。”
岳群弯腰,双手将供词奉与头顶,待御前内侍接过后,才继续说。
“游医苏大夫,对伏击、污蔑太子殿下一事,供认不讳。但其言,皆受北境外敌所迫,与镇北侯陆峥无关。”
听闻此事与北境外敌有关,殿内顿时起了骚动。
“什么,竟还涉及北境外敌?”
“这可是通敌之罪,这小小游医,怎敢做出如此叛国之举?”
“呀!这苏姓游医在北境军营三年,还是镇北侯的岳父,他投靠了外敌,那北境危矣啊!”
“难保镇北侯无通敌之嫌啊!”
安王听着大殿越来越离谱的议论,瞪着那些信口开河的老臣。
鲁国公、户部尚书、李大人、威远侯……
好好好,本王记住你们了。
“肃静。”
皇帝冷喝一声,将手中供词放在一旁。
“令,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楚昀,即刻去大理寺,将嫌犯陆峥带上殿来。”
楚昀走到大殿中央,身着禁军甲胄,抱拳回禀。
“是。”
楚昀奉命步出殿外,不消片刻,禁军便将戴着手铐脚镣,身着囚服的陆峥,押入大殿。
“臣,镇北侯陆峥,参见吾皇。”
陆峥恭敬下跪,自称也不是‘罪臣’,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沈怀安见状,轻蔑一笑。
就是这副宁折不弯的孤傲姿态,保持住,可千万端住了。
皇帝瞥了陆峥一眼,“陆峥,你的岳父招供了,朕也想让你听一听他的供词。”
“谢陛下。”陆峥再次叩首,口吻磊落,“但臣行得正,坐得端,不畏污蔑,愿当堂接受质问。”
“好!”
陆峥话音未落,沈怀安一声叫好,抢在了沈佑安开口之前。
他瞥了眼太子,太子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朝皇帝躬身行礼。
“父皇,镇北侯是一品军侯,其父陆老将军亦为大渊北境安防,立下赫赫战功,儿臣不信其会做出通敌卖国之举。”
沈佑安眼睁睁地看着沈怀安慷慨陈词,为陆峥辩白,气得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
你说的,都是本王的词!
沈怀安的余光瞥到恼怒的沈佑安,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一下,又快速隐去。
“既如此,”皇帝将目光从沈怀安脸上移向大理寺卿,“岳爱卿,你便将游医所供,说与众朝臣听罢。”
“是!”
岳群语气铿锵,他重重喘息数次,仍难掩心中激动。
太子殿下果真守信,竟真将露脸的机会给了他,他定不辱使命!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他此番朝堂论述,不打磕巴,不忘词。
他瞄了一眼笏板,才激昂开口:
“据,犯人苏姓游医所述。他于四年前,在北境行医时遇到镇北侯陆峥,见其受伤,为其诊断。”
“那毒名为弃缠,与其构陷太子殿下之毒,一般无二。但镇北侯之毒,是否为真,无从查证。”
岳群目光死死盯着笏板,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读的铿锵有力。
“据犯人所述,镇北侯在其劝阻后,接受其建议,与其义女苏氏清月,行解毒之礼。而后三年,父女二人,皆被镇北侯以军医名义,接入北境军营。”
沈怀安抿唇忍笑,心道:这大理寺卿岳群,着实是个有趣,御前回禀时,还盯着笏板念的第一人。
解毒之礼,亏他想得出来。
岳群丝毫没注意旁人眼光,只专注盯着手中笏板,念得专注,情绪充沛。
“三年间,苏姓游医常与军医作伴,为北境兵士诊治,未曾离开军营,此言有北境军医为证。”
“直到一年前,镇北侯回京受封后,苏姓游医外出采药时,不幸坠落悬崖,被北境外敌所救,其伪装成普通清苦百姓,骗取苏姓游医的信任。”
“据犯人所述,他虽感念其救命之恩,但也并未泄露其与镇北侯的姻亲关系,只对北境外敌说自己是大渊游医,当下在北境行医。”
“北境外敌在其养伤期间,笑脸相迎,利用大渊各地风俗,轮番试探数次,终于相信他只是普通游医。后来,北境外敌以救命之恩,央求其带人潜入大渊境内。”
“北境外敌诱骗犯人,说他们是因连年征战活不下去,为养活家人,才想出冒死结伴来大渊经商的主意。”
“而这群来大渊经商的外族人,正是伏击太子殿下的黑衣人。”
听完这段,沈怀安瞥了一眼身旁的沈佑安。
自找死路。
以为将一切推给外族人,就万事大吉了?
真不知该说他愚蠢,还是感叹他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