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铜锣鸣响,鞭炮炸起阵阵白烟。
沈怀安站在岸边,朝林清懿伸出手,手腕上露出五彩丝线。
正是林清懿在坤和宫编制的那条。
“魁首游街已经开始了,清懿要去看看吗?”
她望向眼前眉目俊秀,神情坦荡的男人。
安王今日这番话,或许有深意,又或许只是单纯挑拨。
若沈佑安今日能拿出具体事件、证物,倒也算他有脑子,但他凭借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想离间,属实有些可笑。
抛开她对他的情愫深浅不谈,单凭林家与东宫已达成结盟,关系脉络早在去年,便已错综交叠,密不可分。
沈佑安的政局观,委实远不如太子殿下。
她将手搭在他的手中,手腕上亦系着同样绳结的五色丝线,柔婉一笑。
“好啊。”
他攥紧她柔嫩的十指,微微使劲,牵着她下了画舫。
“孤备了常服,咱们今儿轻装出行,踏个晚春。”
林清懿听得眼前一亮,“如此,真的无碍吗?”
她虽然敢当街拒婚,也经营着数家铺子,但乔装出门只为玩乐,她还未体验过。
“人生得意须尽欢,无碍的。”
沈怀安牵着她的手,踏上了准备好的马车,秋月、春晓也跟着伺候,飞火、青石坐在车驾上,驾着马车离去。
撷芳楼
沈怀安换了一袭天青色滚银丝绣素缎常服,头戴青玉冠,腰间仍佩玉环绶与青色荷包。
他手执一柄折扇,倚在窗前,望着街上热闹的人群。
“卿卿,清让小弟的马要来了。”
“是嘛,妾来看看。”
林清懿一袭桃粉色素锦常服,从屏风后快步而出,髻上簪着粉润的珠玉发钗,衬得人格外明媚。
她快步走至窗前,探头垂眸,嘴角的笑意渐大,露出洁白的贝齿。
沈怀安依着窗边,两眼黏在眼前人的身上,任由街上喧闹吵嚷,他眼中那汪澄澈,只润泽一人。
她扶着窗框,朝街上游行队伍挥手。
队伍前列的那名少年,胸佩红绸花,一手扯着马缰,一手回应着林清懿,脸上带着张扬而明媚的笑。
“怀安你看,”林清懿侧过头,语调轻快,“有好多小姑娘,朝阿让扔花。”
沈怀安‘chua~’一声,收起折扇,从她身后,将人揽入怀中,轻吻耳垂。
“人面桃花相映红。”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鬓角,“卿卿,我也想给你扔花。”
她被他突然的热情吓到,挣扎着想推开,却又推不开。
她说:“怀安你别闹,楼下都是百姓,看到不好。”
“怕甚?”他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糯声软语,“咱们一身常服,百姓只道是恩爱的小夫妻,谁知晓咱们的身份。”
听着他撒娇般的口吻,林清懿有些扛不住了。
她压低声音道:“春晓、飞火他们都在呢,看见不好。”
沈怀安扭头,看了一眼包厢里几个丫鬟、侍卫。
“他们也没看到啊!”
“怎么没……”
林清懿狐疑转身,见她的俩陪嫁丫鬟,和沈怀安的贴身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为餐馆做清扫,且十分专注。
她们有的擦桌子,有的看茶杯,有的研究屏风花纹,还有甚者,用衣角擦拭花瓶上的掌纹。
沈怀安冲她摊手,似乎在说‘你看,孤没骗你吧’。
林清懿微叹摇头,“不是说去放风筝,还去吗?”
夫人有令,沈怀安立刻转过身,扬着折扇,吩咐众人。
“飞火,你去问问掌柜的,菜可烧好了;春晓,本公子命小二买的夫人爱吃的点心、蜜饯,你去问问可买来了;青石,你去后院检查一下马车;秋月,将本公子与夫人换下的衣衫,放回马车里。”
吩咐一圈之后,他将折扇敲了下掌心,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忙去吧,这儿由本公子来伺候夫人。”
“是。”
丫鬟侍卫齐声应后,匆忙转身离开包厢,快速地将房门关紧,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画面。
“夫人,快坐下,为夫为你捏捏肩。”
他伸手去拉林清懿的手,却被她闪躲开。
“夫君,你乃当朝储君,怎能说出这般伺候人的话,还是当着下属的面。”她眉头微鼓,不甚苟同,“这与礼不合。”
“噗嗤——”
沈怀安听到熟悉的字眼,先是轻笑,而后朗笑出声。
“夫人~,我好久没听你说‘与礼不合’这句话了。”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引到桌前落座。
他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揉捏着她的肩膀。
“咱们今儿就是普通的小夫妻,当然要随心无状些,才惬意啊。”
“再者说了,为夫巴不得众人皆知,为夫对夫人唯命是从。”
“欸?夫君慎言!”
听到‘唯命是从’四个字,林清懿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
她侧过身,牵着沈怀安的手,郑重地将心中的话讲出。
“夫君,夫妻之间亲密一些,称呼、举动稍微逾矩些,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但您是大渊储君,‘唯命是从’四个字,太重了。”
见林清懿神情如此严肃,沈怀安突然心口一凛,微微有些心慌。
他今日有些得意忘形了,试探的深浅没有拿捏住,令她心里不适了。
清懿出自文坛顶峰的林家,腹满诗书,饱览经史,其韬略不输男儿,其身正亦如松柏青竹。
为君者,对新婚妻子,因喜爱而说出‘唯命是从’这四个字,足配以‘昏庸无道’之名。
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借此大做文章,再叠以他曾经的誓言……
他不敢想象,会有多少‘女子魅惑君主’,‘美色祸国’的言论传出。
沈怀安抿紧嘴唇,双手攥住她的手,腹中酝酿着,该如何道歉。
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率先开口,“我知晓,你知轻重,但眼下咱们还未扫净毒虫,言行须当谨慎。”
他内疚地点了点头,垂着脑袋,有些羞愧。
她卸下了严肃,一反常态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松一笑。
“好啦,莫要过于自责。”
他瘪着嘴,将她揽入怀中,“夫人,为夫不是有心的,为夫只是想和你更亲近一些。本想着讨你欢心,谁成想有了这般疏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靠在他的胸膛里,听着他疾速的心跳,嘴角愉色更深。
“夫君无须讨我欢心,能嫁与你,吾心甚喜。”
“为夫也是,”他将手臂收紧,激动地像个毛头小子,“为夫心中也甚喜。”
但下一瞬,他又发起了愁。
“夫人,为夫有时候做事儿,也并非算无遗策,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为夫脑子一热,像今日这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儿,夫人能不能原谅为夫。”
“就是那种,自以为对夫人好,但却惹夫人生气的那种蠢事。”
他说的小心翼翼,见她久未应答,有些急切地补充道:
“若夫人不高兴,为夫定会改正,绝不再犯,夫人,你看?”
林清懿笑道:“有情可原定会原。”
若不可原呢?
他不敢问,怕她猜出什么。
这说一半留一半的话,令沈怀安脸上的笑意僵住,而后又笑嘻嘻的点头‘嗯’了一声。
自从他得知沈佑安调查苏清月入京一事起,便在暗中忐忑。
那日寑殿里,他心虚的将小象藏起,今日见沈佑安接近清懿,他更是心慌。
他刚才故意试探一番,虽确定清懿还不知内情,可一想到她对欺瞒之事的鲜明态度,令他不由担忧加深。
若她知晓真相,她会不会怨他自作主张,怨他精于算计?